伤药偷偷敷在胸腹的淤伤处,盐则小心翼翼地藏好。在这地方,盐有时比银子更金贵。
天气渐渐转暖,冻土融化,浮沉宫墙角旮旯里,冒出些许顽强的草芽。姜沅在废苑一处背阴的角落,发现了几株野生的、可食用的荠菜和灰灰菜。她趁无人时,悄悄采摘,清洗干净,混在每日那点稀粥里,勉强补充着这具身体极度缺乏的养分。
她的脸色依旧蜡黄,但眼神深处,那点属于顾清晏的沉寂与锐利,在日复一日的蛰伏与煎熬中,愈发凝实。
春深时,浮沉宫迎来了一件“大事”。
并非皇恩浩荡,而是内务府循例的“春检”。会有太监前来查验宫室损毁、清点器皿、记录在册人员等等,走个过场。对浮沉宫这等地方,通常只是敷衍了事。
但今年,似乎有些不同。
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,带着两个跟班,态度倒不算倨傲,但一举一动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。王嬷嬷陪着笑脸,引着他们在几个主要的院落转了转。
轮到浮月轩时,年轻太监只在门口站了站,看了看破败的院门和里面荒芜的景象,皱了皱眉,似乎连进去都嫌晦气。
“七皇子可还安好?”他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。
王嬷嬷忙道:“回公公的话,七殿下一切安好,只是喜静,平日不便打扰。”
年轻太监“嗯”了一声,正要转身离开,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正在廊下擦拭栏杆的姜沅身上。
“这宫女,看着面生?何时来的?记档了吗?”他问道,声音平淡。
王嬷嬷一愣,似乎对浮月轩还有这么个粗使宫女印象不深,含糊道:“是去年冬天拨过来的,是个哑巴,做些粗活,应是记了的……”
年轻太监却走近两步,打量着姜沅。姜沅早已停下动作,垂首而立,身体微微瑟缩,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年轻太监道。
姜沅依言,慢慢抬起头,露出那张瘦削蜡黄、没什么特色的脸,眼神怯懦茫然。
年轻太监看了她几眼,忽然问:“叫什么名字?原是哪处的?”
姜沅比划着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做出不识字、不知道的姿势。
王嬷嬷在一旁补充:“叫姜沅,是罪籍没入宫的,原在哪处……这,奴婢也得查查册子。”
年轻太监没再追问,只是又看了姜沅一眼,那眼神里有些许审视,却看不出太多情绪。他转身,对王嬷嬷道:“既是罪籍,又是个哑巴,安置在此处倒也妥当。好生看顾七殿下,缺了什么短了什么,按例报上来便是,虽在浮沉宫,到底是天家血脉,不可过于怠慢。”
“是是是,公公说的是。”王嬷嬷连连应声。
年轻太监不再多言,带着人离开了浮月轩。
待他们走远,王嬷嬷脸上的笑容淡去,瞥了姜沅一眼,没说什么,也走了。
姜沅重新拿起抹布,继续擦拭栏杆。指尖下的木头粗糙依旧,但她心中,却划过一丝异样。
那年轻太监最后的眼神,和他那句“不可过于怠慢”……似乎意有所指。
是周公公那边递了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春检过后没几日,浮月轩竟然真的迎来了一次“补给”。虽然只是几床半新不旧的被褥、一些日常用度的碗碟、以及略微增加了些许的口粮份例,但对于浮月轩而言,已是久旱逢甘霖。
聋哑老仆领东西时,手都有些颤抖。
萧衍的病情,似乎也因天气转暖和略微改善的起居条件,有了起色。主屋的门偶尔会打开,他能被搀扶着在廊下坐一会儿,晒晒太阳。他依旧瘦弱,但眼睛里那簇幽火,似乎沉淀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看不透的沉寂。
他很少再主动和姜沅说话,但姜沅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,时常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和估量。
姜沅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,不靠近,不打扰,只是将分内的活计做得更细致了些。庭院角落的杂草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,破损的窗纸她找来旧纸糊上,连廊下凹凸不平的地面,她也尽量用碎砖石垫平。
她在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,展现自己的“有用”和“安分”。
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猛烈。铅云低垂,电蛇狂舞,炸雷一个接着一个,仿佛要将这腐朽的宫苑劈开。
姜沅在自己的破屋里,就着闪电的光,就着那惊心动魄的雷声,用一块偷藏起来的、边缘锋利的碎瓷片,小心翼翼地在墙上划下一道新的刻痕。
旁边,已经有很多道类似的刻痕了。
从她在这个身体里醒来那天起,一天一道。
密密麻麻。
今夜之后,便是第一百八十道。
半年了。
她在北齐冷宫,已经活了整整半年。
从寒冬到初夏,从濒死到站稳脚跟,从一无所知到隐约触摸到一丝这深宫寒潭下的暗流。
这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窗外,暴雨如注,冲刷着浮沉宫的一切污秽与颓败。雷声滚过天际,沉闷而威严,仿佛某种巨兽在云端咆哮嘶吼。
姜沅放下瓷片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依旧漏风的破窗。
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扑打进来,瞬间湿了她的脸和单薄的衣衫。她浑然未觉,只是抬起眼,望向漆黑如墨、电光撕裂的夜空。
雨幕之中,浮沉宫影影绰绰,像一头沉睡的、满身疮痍的巨兽。
而她,是蛰伏在这巨兽体内最卑微处的一只虫豸。
虫豸,也有破茧噬骨之日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气息在冰凉的雨水中化为白雾,转瞬即逝。
眼底深处,那点沉寂了半年的火焰,在雷霆电光的映照下,幽幽跳动了一下。
冰冷,而炽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