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沉宫其他地方的哀嚎,在寂静的清晨,似乎也微弱了不少。不知是病人力竭,还是……疫情真的到了拐点?
王嬷嬷在两天后,才战战兢兢地派人来浮月轩附近探问。得知七皇子病重又好转,只是惊诧地“哦”了一声,并未多言,只让人象征性地又送了点米粮过来,仿佛浮月轩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,里面人的生死,与大局无关。
倒是严嬷嬷那边,似乎听说了浮月轩用艾草熏烟、且无人再病倒的事情,派了个小丫头过来,客客气气地讨要了些晒干的艾草回去,说是“驱驱蚊虫”。
浮沉宫的这场时疫,来得凶猛,去得也悄然。当最后几个病患要么死去,要么侥幸挺过来后,宫里弥漫的恐慌逐渐散去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更深重的死寂。死了约莫十来个宫人,对庞大的宫廷而言,不过是一粒尘埃,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未激起。
只是浮沉宫本就稀少的宫人,愈发显得空旷了。
萧衍在床上又躺了七八日,才能勉强下地。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的沉寂,却仿佛被这场大病淬炼过,更加幽深难测。
他没有对姜沅和老仆说一个“谢”字。只是在能起身后,第一次,主动走出了主屋,来到廊下,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,看着正在清扫庭院的姜沅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用依然嘶哑、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说:“你认得草药?”
姜沅停下动作,转过身,低头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比划着表示只是认得几种野草,乡下人用来充饥的。
萧衍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“充饥的野草,能治时疫?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还是说,你原本就懂医术?”
姜沅沉默,依旧垂着头,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。
萧衍也没指望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这宫里,能救命的,不是医术,是运气,是……价值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远处高耸的、不属于浮沉宫的宫墙檐角,“这次,是你运气好,那些杂草恰好有点用。也是你,恰好还有点用。”
他站起身,身体还有些摇晃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“从今日起,你的口粮加倍。浮月轩内,除我寝居,你可自行走动。”说完,他不再看姜沅,转身回了屋子。
口粮加倍。有限的自由。
这是奖励,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,或者说……标记。
姜沅握着扫帚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依旧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价值。
是的,在这吃人的地方,唯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“价值”,才能赢得一丝喘息之机,才能……有机会去触碰更多。
萧衍的认可,是一个开始。
但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时疫过后,浮沉宫彻底进入了盛夏。蝉鸣聒噪,绿意疯长,掩盖了许多痕迹,也滋生着新的东西。
姜沅的口粮确实增加了,虽然不过是多了一碗稀粥、半块饼,但对她而言,已是天壤之别。身体获取了更多能量,恢复的速度也快了些许。她开始有意识地用更多时间锻炼,调理内息。胸口的旧伤已无大碍,只是内力增长依旧缓慢,这身体的根骨资质,实在平庸。
她在浮月轩内“自行走动”的范围,并未急于扩大,依旧恪守着界限,只是将庭院和后院收拾得更加齐整,甚至在墙角开辟了一小片地方,将一些易于成活、且有药用或食用价值的野草移栽过来,小心侍弄。
萧衍的身体在慢慢恢复,但仍然瘦弱。他大多数时间待在屋子里,偶尔出来坐坐,话很少,只是看着姜沅忙碌,或者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出神。那眼神,平静之下,仿佛有暗流在涌动。
聋哑老仆对姜沅的态度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,有时甚至会主动将萧衍那份稍微精致一点的饭菜,分出一小勺,放在她领取口粮的地方。
平静,像是暴风雨后浑浊的水面,慢慢沉淀。
直到初秋的第一场凉风惊起。
这一日,王嬷嬷亲自来到了浮月轩。她脸上堆着笑,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复杂和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