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浮沉宫的宫墙,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。
不再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混合着霉味、尘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绝望的死气,而是初秋旷野特有的、清冽中带着草木微腐的气息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皇家猎场的喧嚣与躁动。
姜沅跟在十几个同样被抽调来的粗使宫人队伍末尾,低着头,脚步略微蹒跚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一些。她穿着统一发放的、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宫装,头发用最简陋的木簪绾起,脸上特意用灶灰蹭得暗黑了些,混在一群或木讷、或好奇张望的宫人里,像一滴水汇入了浊流。
领队的是个内务府的低等管事太监,姓孙,尖嘴猴腮,眼神活络,一路呵斥着众人保持队形,不得喧哗,不得东张西望,尤其反复强调:“到了地界,都给咱家把皮绷紧了!那是贵人待的地方,冲撞了哪位,掉脑袋都是轻的!”
他们走的是专用的宫道,路面平整宽阔,却鲜有行人,只有一队队盔甲鲜明、刀枪闪亮的禁军骑兵不时的轰隆隆驰过,扬起漫天尘土。道旁是连绵的皇家林苑,古木参天,秋色已染,枫红槭黄,点缀在苍翠松柏之间,景致壮丽,却透着不容侵犯的森严。
姜沅默默记着路径、岗哨的位置、旗帜的样式。这些信息,如同拼图,被她一点点收入脑海。
行了近两个时辰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片极为开阔的草场映入眼帘,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森林。草场边缘,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搭建起来,旌旗招展,人喊马嘶,喧腾鼎沸。最中央几座巨大的明黄色帐篷尤为醒目,被层层营垒和侍卫拱卫着,那是帝后及得宠妃嫔的御帐所在。
孙太监将她们这一队人带到外围一片灰扑扑的营区,这里是杂役、低等侍卫、以及部分不得宠随行官员的驻扎地,秩序明显混乱许多,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牲口味和炊烟的气息。
“你,你,还有你,”孙太监随意点了几个人,包括姜沅,“去后营辎重处报到,听那边管事的吩咐,搬运些物件,清理场地。手脚都给我麻利点!其他人,跟我去前边搭把手!”
被点到的几人中,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低声抱怨了一句:“又是最苦最累的活儿……”
孙太监耳尖,回头瞪了一眼:“怎么?嫌苦?嫌苦滚回冷宫去!能来这秋狩伺候,是天大的造化!再啰嗦,仔细你的皮!”
那小太监立刻噤声,缩起了脖子。
姜沅低着头,跟着另外两个宫女一个小太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营走去。后营更加杂乱,堆满了粮草、饲料、备用帐篷、以及各种杂物。负责的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老侍卫,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几辆牛车卸货。
“新来的?过来!”老侍卫嗓门洪亮,指着不远处一堆刚卸下的、装着碗碟杯盏的箱笼,“把这些,搬到那边帐篷里去,清点数目,摆放整齐!破损了一样,扣你们三个月月例!”
箱笼沉重,边缘粗糙。姜沅和另一个宫女合力抬一个,手臂被压得生疼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脚下却留意着避开泥泞和水洼,动作稳当。另一个宫女似乎没干过重活,踉踉跄跄,几次险些摔倒,引来老侍卫的怒骂。
好不容易将箱笼搬进指定的帐篷,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,空气浑浊。她们又按照要求,开箱清点,将碗碟分类摆放。姜沅做得仔细,动作不快,却极少出错。同来的宫女和小太监则显得毛手毛脚,不时碰出声响。
“蠢货!轻点!这都是御用的东西!”帐篷外传来呵斥,是另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太监,正陪着一位穿着锦袍、面容白皙的年轻公公走过来。那年轻公公手里拿着册子,似乎是在巡查。
老侍卫连忙迎上去,赔着笑脸:“刘公公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这点小事,小的们盯着呢。”
那被称作刘公公的年轻太监扫了一眼帐篷内,目光在默默干活的姜沅身上略一停留,又移开,用尖细的嗓音道:“杂家奉李总管之命,各处看看,免得你们这些粗坯毛手毛脚,坏了贵人的兴致。这些瓷器,都是要摆上宴席的,仔细着点。”
“是是是,刘公公放心,一定仔细,一定仔细!”老侍卫点头哈腰。
刘公公没再多说,带着人走了。
姜沅垂下眼,继续擦拭一只青瓷碗的边缘。刚才那刘公公的眼神,虽然只是一瞥,却似乎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,不像纯粹的路过巡查。
李总管?是内务府总管李德海,还是……司礼监的那位?
她将疑惑压下,专注手头的活计。
接下来的两日,姜沅都在后营做些繁重琐碎的杂活。搬运、清洗、整理、清扫……活计枯燥辛苦,她却从无怨言,甚至比旁人做得更细致稳妥。同来的几人渐渐熟悉,偶尔也会低声交谈几句。从他们零碎的抱怨和八卦中,姜沅知道了不少信息。
这次秋狩规模颇大,皇上带来了最宠爱的端贵妃和柔妃,几位成年皇子也基本随行,据说连那位常年抱病、深居简出的靖王爷也破例来了。据说前几日狩猎,大皇子猎得一头罕见的白狐,龙颜大悦,赏赐颇丰。三皇子却因马匹受惊,摔伤了胳膊,虽无大碍,却颇觉晦气,脾气暴躁,已经责罚了好几个伺候不周的奴才。
“听说啊,端贵妃想给三皇子求娶镇北侯家的嫡女,可镇北侯似乎更属意二皇子……”一个小太监说得兴起,被旁边年长些的宫女瞪了一眼,才悻悻住口。
宫廷秘闻,权力纠葛,即便是在这最外围的杂役营地,也如同水面的油花,隐约浮动。
姜沅只是听着,从不插话,偶尔抬起那张木然的脸,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对“贵人”们世界的茫然与敬畏。
第三日傍晚,她刚清洗完一大盆猎获的野味(大多是品相不佳、分赏下来的边角料),手上沾满油腻和腥气,正要去打水净手,忽然被那个满脸横肉的老侍卫叫住。
“你,过来。”老侍卫打量着她,眼神有些古怪,“前头‘听雨阁’缺个临时使唤的,点名要个手脚利落、不多话的。孙管事推荐了你。收拾一下,跟我走。”
听雨阁?姜沅心中微动。那是西苑一处临水的精致轩馆,距离帝王御帐不算太远,通常是妃嫔或皇子们休憩、设小宴的地方。怎么会突然从后营杂役里要人?
她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惶恐和不解,比划着询问。
老侍卫不耐烦地摆手:“问那么多作甚?让你去就去!记住,去了只管低头干活,不许乱看乱问,更不许靠近贵人!若是惹了祸,孙管事也保不住你!”
姜沅不再多言,默默用冷水冲了冲手,擦了擦脸,整理了一下衣衫,便跟着老侍卫往前营走去。
越往前走,营帐越整齐华丽,侍卫的目光也越发警惕锐利。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料味和酒肉香气,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,与后营的粗粝肮脏恍如两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