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阁建在一片湖泊之畔,绿树掩映,飞檐斗拱,甚是雅致。此刻阁内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却有股不同于宴会喧嚣的紧绷气氛。
老侍卫将她交给阁外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、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,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。
中年太监目光冷淡地扫了姜沅一眼,尤其是在她粗糙的手和朴素的衣衫上停留片刻,皱了皱眉,尖声道:“进去后,只管擦拭廊下的栏杆和地板,不许入内间,不许出声。里面贵人正在商议要事,惊扰了,仔细你的脑袋!”
姜沅低头应了,接过对方递来的干净抹布和水桶,沿着外侧回廊,开始默默擦拭。
阁内,有压抑的说话声传出,隔着门窗,听不真切,只能辨出是几个男子的声音,语气似乎并不轻松。
“……白狐献瑞,本是吉兆,可那献狐之人……”
“……边镇不稳,粮饷……”
“……靖王此番随行,态度暧昧……”
“……二殿下近日与兵部走动频繁……”
碎片般的语句,伴随着茶盏轻磕和踱步的声响。姜沅手下动作不停,耳朵却将能捕捉到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下。白狐?边镇?靖王?二殿下?
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勾勒出的是北齐朝堂与宫廷深处的暗涌。与她目前处境似乎遥远,却又隐隐相关。
就在她擦拭到一处转角时,阁内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怒意的低喝:“够了!此事休要再提!”
接着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。
门外侍立的几个太监侍卫身体瞬间绷紧。
姜沅立刻停下动作,缩到廊柱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低下头,将自己尽可能隐藏起来。
片刻,阁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率先走出的,是一个身着紫色蟒袍、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,面庞方正,不怒自威,只是此刻脸色有些阴沉。姜沅眼角余光瞥见,心中一跳——这服饰,是亲王规制。靖王?还是别的王爷?
紧随其后的,是两位身着皇子常服的年轻人。一位年纪稍长,面容俊朗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,正是传闻中坠马受伤的三皇子萧铭。另一位则年轻些,相貌更偏柔美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却透着精明,想必就是那位与兵部走动频繁的二皇子萧锐。
最后出来的,是个穿着深紫色麒麟服、面白无须、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老太监。他并未看廊下众人,只对两位皇子躬了躬身,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阴影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姜沅的心猛地一缩。麒麟服……司礼监掌印大太监,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,才有资格穿着的服饰!此人必定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以上的实权人物,甚至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掌印太监,曹淳。
一个小小的听雨阁,竟然同时聚集了亲王、两位皇子、和司礼监大太监?
他们商议的,绝非寻常之事。
那声怒喝,摔碎的瓷器,又是因为什么?
紫色蟒袍的亲王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三皇子萧铭脸色难看,也快步离开。只有二皇子萧锐,站在原地,望着亲王离去的方向,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,又很快敛去。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廊下,在缩在阴影里的姜沅身上顿了顿。
那目光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审视物品般的漠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姜沅将头垂得更低,身体微微颤抖,扮演着一个被贵人威势吓坏了的小宫女。
萧锐似乎失去了兴趣,收回目光,对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,也转身走了。
那位司礼监的大太监,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听雨阁前,转眼只剩下几个噤若寒蝉的太监侍卫,以及廊下阴影里,那个看似吓呆了的粗使宫女。
夜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,吹散了阁内残留的紧绷气氛,也吹动了姜沅额前碎发。
她缓缓松开紧握抹布的手指,掌心微湿。
刚才那一瞥,二皇子萧锐的眼神,她记住了。
那不是看一个普通粗使宫女的眼神。
是疑惑?还是……认出了什么?
不可能。她现在是姜沅,浮沉宫的哑巴罪奴,与皇子天差地别。
那便是,自己刚才的隐匿,或者说,存在本身,引起了他的注意?
这不是好事。
中年太监此时走了过来,脸色依旧冷淡,却似乎松了口气:“算你机灵。行了,剩下的明日再弄,回去吧。”
姜沅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,提着水桶抹布,沿着来路,快步离开。她能感觉到,身后有几道目光,若有若无地跟随着,直到她拐入通往杂役营地的昏暗小道,才消失。
回到后营那顶挤着七八个粗使宫女的破旧帐篷,同帐的人大多已累得睡去,鼾声四起。姜沅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块狭窄铺位上,身下是粗糙的草垫,鼻尖是混杂的体味。
她却毫无睡意。
听雨阁内的碎片对话,亲王、皇子、大太监各异的神色,尤其是二皇子萧锐那意味深长的一瞥,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。
白狐献瑞是吉兆,献狐之人却似乎成了问题?边镇,粮饷,靖王态度暧昧……
还有,孙管事为何特意推荐她去听雨阁?是巧合,还是有人授意?若是授意,是谁?浮月轩里的那位小皇子?还是……通过周公公那条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