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帐篷粗糙的布壁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
这西苑秋狩，果然不是单纯的皇家娱乐。这里是另一个，权力、野心、算计交织的战场。
而她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，似乎已经不知不觉，踏入了战场边缘的迷雾之中。
接下来几日，姜沅依旧被分配在后营干杂活，并未再被叫去前营。那晚听雨阁的经历，仿佛只是一场幻梦。
秋狩渐入高潮。每日都有大批猎物被送入营中，举行各种宴饮、比武、赛马活动，贵人们兴致高昂，随行人员也忙得脚不沾地。后营的杂役们更是疲惫不堪，抱怨声都被沉重的眼皮压了下去。
姜沅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只埋头干活。只是，她留意到，后营的守卫似乎比前几日更严密了些，巡查的批次也增加了。偶尔有陌生的、穿着普通侍卫服饰、但眼神格外锐利的人，在后营外围看似随意地走动，目光扫过每一个忙碌的宫人。
她在清洗一堆沾染了血污的皮革时，听到两个负责鞣制的工匠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前儿夜里，猎场那边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了？又有猛兽伤人了？”
“比那邪乎。说是……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，白影一晃就没了，还有女人的哭声，好几个守夜的侍卫都吓得够呛，报上去，上头却压下来了，不许声张。”
“嘶……这荒郊野岭的，莫不是……”
“嘘！噤声！干活！”
白影？女人哭声？
姜沅搓洗皮革的手微微一顿。这说辞，和当初浮沉宫废苑“闹鬼”何其相似。
是巧合？还是……有什么东西，或者什么人，跟着秋狩的队伍，从宫里出来了？
她想起那晚听雨阁内，关于“白狐献瑞”和“献狐之人”的只言片语。白狐……白影？
心头疑云更重。
秋狩的最后一日，按照惯例，皇帝会在主营地举行盛大的篝火晚宴，论功行赏，与群臣同乐。后营的杂役们也分到了一点酒肉，算是犒劳。
营地四处篝火熊熊，人声鼎沸，酒香肉香弥漫。姜沅分到了一小碗油乎乎的肉汤和半块硬饼，她独自坐在帐篷后的阴影里，慢慢吃着，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，投向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、属于贵人的华丽营帐。
丝竹悦耳，欢声笑语随风飘来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就在晚宴气氛最热烈时，忽然，主营地那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，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。但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，欢宴继续，只是隐约的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姜沅心中微动。她不动声色地吃完东西，收拾了碗筷，像往常一样，去营地边缘的临时水沟倾倒残水。
水沟靠近一片小树林，光线昏暗。她正要转身离开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，树林边缘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个人影，背对着她，正弯腰在地上寻找什么，动作有些仓促。
那人穿着普通的侍卫服饰，但身形……似乎有些熟悉？
姜沅脚步未停，继续往回走，只是方向略微偏了偏，借着几顶帐篷的遮挡，绕到了能看清那人侧面的角度。
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，勉强勾勒出那人的半张脸。
姜沅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。
虽然只是侧脸，虽然穿着北齐侍卫的衣服，但那眉眼轮廓，那下意识抿紧嘴唇的小动作……
那是她前世“惊蛰”小组的成员之一，影四。擅长追踪与潜行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还穿着北齐侍卫的衣服？
影四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，迅速塞入怀中，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，随即身形一闪，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树林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姜沅站在原地，夜风吹过，带着篝火的余温和深秋的寒意。
影四的出现，穿着北齐侍卫服，在秋狩营地鬼祟行事……这意味着什么？
“惊蛰”并未完全覆灭？还是说，影四就是那个叛徒？他在为谁做事？北齐？还是……李承胤？
无数疑问如同冰锥，刺入脑海。
晚宴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，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“喂！那个谁！杵在那里做什么？还不快回去！”不远处，一个巡逻的侍卫朝她呵斥。
姜沅浑身一颤，像是被惊醒，连忙低下头，快步走回杂役帐篷区。
躺在铺位上，身周的鼾声和梦呓仿佛都消失了。她的眼前，只剩下影四没入树林前那警惕回望的侧影，以及二皇子萧锐在听雨阁廊下，那意味深长的一瞥。
浮沉宫的阴冷，西苑秋狩的喧嚣，宫墙内外的暗流，前世今生的谜团……如同无数条冰冷的丝线，在这一刻，悄然交织，缠上了她的脚踝。
她知道，平静的假象，即将彻底打破。
而她，必须在那之前，找到属于她自己的、破局的那把刀。
无论那刀锋，需要先沾染谁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