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狩队伍浩浩荡荡回銮,浮沉宫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只是这一次,归来的姜沅,已不再是离宫前那个纯粹的、籍籍无名的罪奴哑女。
浮月轩一切如旧,聋哑老仆见她平安回来,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,默默将一份比往日略多些的饭食放在她惯常领取的地方。主屋的门依旧紧闭,萧衍似乎从未离开过他那方寸天地。
王嬷嬷见了她,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句“差事可还妥当”,听她比划着表示一切顺利后,便不再多问,仿佛那十余日的抽调,不过是浮沉宫漫长死寂岁月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扰动。
但有些变化,如同春雨润物,悄无声息。
姜沅发现,自己分内的活计似乎少了些,偶尔“不小心”打翻水桶,或者清扫得不够彻底,也再无人苛责。去领取口粮时,发放的太监眼神里少了些过去的轻蔑与敷衍,有时甚至还会多给半勺稀粥。后院里那片她开辟的“药圃”,原先移栽的几株蒲公英和马齿苋旁边,不知何时,又多了两簇新移来的、叶片肥厚的车前草和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夏枯草。
她没问是谁放的,只是照常浇水,小心侍弄。
宫里关于秋狩的零星消息,也通过负责运送秽物、偶尔能出宫的老杂役的只言片语,隐约传回浮沉宫。
据说秋狩最后一日,篝火晚宴上出了点“小岔子”,好像是献艺的伶人里混进了身份不明之人,意图不轨,幸好被侍卫及时发现拿下。龙颜震怒,下令彻查。又有传闻说,靖王回京后称病不出,三皇子闭门思过,二皇子却得了陛下几句褒奖,领了份巡查京畿防务的差事。至于具体内情,就不是这些底层杂役能探知的了。
姜沅将这些碎片与那晚所见的听雨阁密议、树林边的影四联系起来,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。秋狩之夜,恐怕远不止“小岔子”那么简单。各方势力暗中角力,有人得利,有人失意。而影四的出现,则像一根刺,扎进了这团迷雾的中心。
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。
机会在她回浮沉宫半个月后,悄然降临。
这日午后,她照例去倾倒清洗过抹布的污水。那处偏僻的排水沟靠近浮沉宫最外侧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,墙外是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夹道,连通着几处同样冷僻的宫苑库房。
她刚将污水泼出,就听墙外夹道上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。
“……周公公,您行行好,这、这实在是掉脑袋的干系……”
“掉脑袋?哼,你现在不干,信不信立马就让你脑袋搬家?”是那个在西苑夹道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公公的声音,虽然刻意压低,但那股阴鸷的味道没变。“东西放进去,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。若成了,自然有你的好处。若走漏半点风声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另一个声音颤抖着应下,随后是衣物摩擦和轻微物件交接的窸窣声。
姜沅心中一凛,立刻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宫墙内侧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匆匆远去,墙外恢复了寂静。
她等了一会儿,确定无人,才缓缓探出头,看向墙外。夹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。
周公公……他在浮沉宫外安排人做什么?放什么东西?
她心中疑窦丛生。这个周公公,先是西苑“偶遇”,如今又鬼祟出现在浮沉宫外,绝非巧合。他背后是谁?司礼监?还是某位皇子、后妃?浮沉宫这潭死水,究竟被多少双眼睛盯着?
她若无其事地提着空桶往回走,脑中飞速盘算。周公公安排人放的“东西”,一定在浮沉宫范围内。会是哪里?最可能的地方,自然是……浮月轩。
回到浮月轩,她表面上依旧如常洒扫,目光却锐利如鹰,不放过庭院和廊下的每一寸角落。直到天色将暗,她擦拭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井台边缘时,指尖触到一块砖石的缝隙,感觉有些异样。
那砖石似乎比旁边几块略松一些。她不动声色,用抹布盖住,用力一按,砖石向内陷去半分,露出下方一个极小的、被掏空的凹槽。
凹槽里,躺着一枚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,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。
姜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迅速用身体挡住井台,借着暮色,飞快地取出油纸包,塞入袖中,然后将砖石恢复原状,抹平痕迹。
回到自己破屋,闩好门,她才在窗下残存的天光中,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一枚极为精巧的、赤金打造的……耳钉。样式简单,只是一颗打磨光滑的小小圆珠,但入手微沉,绝非寻常饰物。更特别的是,圆珠侧面,有一个极其细微、几乎肉眼难辨的凹点。
姜沅将耳钉凑到眼前,仔细辨认那个凹点。不是磨损,而是刻意雕刻的纹路,形状……像一朵简化的梅花。
梅。
这个字眼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她记忆中的迷雾。
前朝余孽中,有一支以“梅”为暗记的秘密组织,据说与前朝皇室血脉有关,一直在暗中活动,试图复辟。大景立国后,曾花大力气清剿,但始终未能根除。李承胤也曾为此颇为头疼,指派她调查过数次,却总是线索寥寥。
这枚赤金梅花耳钉,是前朝“梅”组织的信物?还是有人故意仿制,嫁祸栽赃?
无论是哪种,将这枚要命的耳钉秘密放入浮月轩,目的都显而易见——构陷。
构陷谁?浮月轩的主人,七皇子萧衍?一个被囚禁的、几乎被遗忘的皇子,有什么值得构陷的?除非……有人不想让他继续“被遗忘”。
或者说,有人想借“前朝余孽”这个最敏感、最致命的罪名,彻底抹掉萧衍的存在。
姜沅捏着那枚冰冷的耳钉,指尖微微用力。金子的坚硬触感提醒着她,这枚小小的物件背后,是何等凶险的杀局。
周公公背后的人,势力不小,且手段狠毒。
她该怎么办?
将这耳钉悄悄扔掉?不行,对方既然敢放,必定有后手。或许此刻,浮月轩外就有眼睛盯着,一旦东西被移动或丢弃,立刻就会引来更直接的搜查和指控。
原封不动放着?等对方发难,浮月轩首当其冲,萧衍难逃干系,她这个唯一的粗使宫女,也必然会被牵连,严刑拷打之下,下场可想而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