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无论怎么做,都是死局。
不,或许……还有第三条路。
姜沅眼中寒光一闪。她将耳钉重新用油纸包好,却没有放回原处,而是贴身藏好。然后,她走出屋子,像往常一样,开始准备晚间的洒扫。
夜深人静。
浮沉宫陷入沉睡,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殿宇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姜沅换上一身最暗色的旧衣,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潜出了浮月轩。她对浮沉宫的路径早已烂熟于心,避开偶尔巡夜的太监,径直朝着浮沉宫另一头的“栖梧苑”潜去。
严嬷嬷的住处。
栖梧苑比浮月轩略好些,但也十分破旧。姜沅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,等了约莫一刻钟,确认院内没有动静,才如同一片落叶,轻盈地翻过矮墙,落地无声。
她早已探明严嬷嬷所居的正房位置。窗户关着,但窗纸老旧破损。她贴近窗缝,向内窥视。
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,光线昏暗。严嬷嬷还未睡,正坐在炕桌边,就着灯光,慢条斯理地缝补着一件旧衣。她年纪很大了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,但动作依旧稳当,脸上皱纹纵横,却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黄灯光下,偶尔闪过与其年龄不符的精光。
姜沅耐心等待着。直到严嬷嬷缝完最后一针,打了个哈欠,吹熄了油灯,上炕躺下。
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估摸着严嬷嬷已睡熟,姜沅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、用芦苇杆削成的吹管,和一小撮白天从药圃里偷偷收集、又略微加工过的艾草混合了其他助眠草药的细粉。
她将吹管小心翼翼地从窗纸一个不起眼的破洞伸入,对准炕头方向,轻轻一吹。
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噗”声过后,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、混合着艾草清苦的奇异气味。
炕上,严嬷嬷的呼吸声似乎更加绵长均匀了。
姜沅又等了一会儿,才用薄薄的刀片拨开窗闩,推开一条缝隙,侧身闪入屋内。动作轻盈迅捷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,却收拾得异常整洁,甚至有种刻板的秩序感。姜沅的目光迅速扫过,最后落在炕边那个掉了漆的旧木柜上。
她走到柜前,蹲下身,没有去碰柜门锁头,而是用手指沿着柜子底部的缝隙,一点点摸索。很快,在靠近墙角的柜腿内侧,摸到了一个极其轻微、几乎与木头纹理融为一体的凸起。
她用力按下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木柜侧面一块不起眼的挡板向内弹开,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隐秘夹层。
夹层里,放着几样东西:一个褪了色的香囊,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,几块碎银子,还有……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木盒。
姜沅取出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几封纸张已经泛黄的信笺,看墨迹和格式,有些年头了。她迅速浏览。
信的内容并不直白,多用隐语和代称,但结合前世经验,姜沅很快看懂了其中关窍。这些信,是严嬷嬷年轻时,与宫外某个早已失势、甚至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官员之间的通信。信中提及了一些宫闱旧事,以及……对当时某位皇子(并非当今皇帝)的暗中维护与传递消息。
虽然信里没有直接涉及谋逆,但私下与宫外官员通信、干预皇子之事,在宫规中已是重罪,足以让严嬷嬷死上几次。难怪她要如此隐秘地收藏。
姜沅的目光,最后落在香囊和银簪上。这两样,似乎是女子旧物,或许寄托着严嬷嬷某些不为人知的往事。
她略一沉吟,将木盒放回原处,却将那个香囊和一枚碎银子取出。然后,她从怀中掏出那枚用油纸包好的赤金梅花耳钉,小心翼翼地放入木盒之中,压在信笺之下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夹层挡板恢复原状,抹去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,确认无误后,才如同进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,关好窗户,将窗闩拨回原位。
翻出栖梧苑的院墙,她并没有立刻返回浮月轩,而是绕到浮沉宫另一处更荒僻的角落,将那枚从严嬷嬷处取出的香囊和碎银子,埋在了一棵老槐树下松动的泥土里,并做了个只有自己能辨认的记号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如同幽灵般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浮月轩自己的破屋。
闩上门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已被冷汗浸湿,夜风吹过,带来刺骨的寒意,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。
移花接木,祸水东引。
周公公背后的人想用“前朝余孽”的罪名构陷浮月轩,她就将这颗烫手山芋,塞进严嬷嬷这个同样不简单、且可能与旧事有牵扯的老嬷嬷的隐秘之中。
严嬷嬷并非善类,在浮沉宫底层经营多年,自有她的消息来源和生存之道。一旦事发,她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届时,这浮沉宫的水,才会真正被搅浑。
而那个香囊和碎银子,是她留下的后手。若有必要,这就是她与严嬷嬷“谈谈”的筹码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只是,谁才是真正的黄雀?
姜沅在黑暗中,缓缓勾起唇角。那笑容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棋局已开,落子无悔。
接下来,就看这潭死水,究竟能溅起多高的浪了。
她侧耳倾听,浮沉宫的夜,依旧死寂。
但在这死寂之下,某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