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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祸水东引(上)(1 / 2)

接下来的几日,浮沉宫表面平静如昔。

姜沅依旧每日洒扫庭院,侍弄那小小的药圃,沉默得如同墙角最不起眼的苔藓。只是偶尔,她清扫到靠近井台附近时,会放慢动作,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那块松动的砖石。

第三日傍晚,夕阳的余晖将浮沉宫破败的殿宇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。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由王嬷嬷陪着,脚步匆匆地穿过荒芜的庭院,径直走向浮月轩。

那小太监年纪不大,约莫十六七岁,面皮白净,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,尤其是在看到井台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王嬷嬷脸上堆着笑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:“小李子,快些,浮月轩这边查完,还得去别处呢,莫耽搁了时辰。”

姜沅正在廊下擦拭栏杆,见状立刻停下动作,垂首退到一旁,让出通路。

被称为小李子的太监清了清嗓子,尖声道:“奉内务府命,例行巡查各宫库房器物,清点造册,以防遗失。”他嘴上说着,眼睛却不住地往井台方向瞟,又迅速移开,显得心不在焉。“浮月轩……七殿下安好?可有什么短缺的?”

聋哑老仆从主屋旁的小厢房走出来,比划着表示一切如常。

小李子“嗯”了一声,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走了半圈,目光几次掠过井台,却又似乎不敢多看。他显得有些焦躁,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王嬷嬷在一旁看着,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
就在小李子脚步游移,似乎不知该如何“自然”地靠近井台时,浮月轩主屋那扇紧闭的门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
萧衍走了出来。

他依旧瘦弱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袍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也有些干裂,可那双眼睛,却平静得如同深秋的寒潭,映不出半点波澜。他的目光扫过院内众人,最后落在那个明显紧张起来的小太监身上。

“何事喧哗?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带着久病的沙哑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。

小李子吓得一哆嗦,差点没站稳,慌忙躬身行礼:“奴才……奴才叩见七殿下!奴才奉内务府之命,例行……例行巡查清点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眼神慌乱地看向王嬷嬷,又忍不住瞟向井台。

萧衍顺着他的目光,也看向了那口干涸的井台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。“既是例行公事,便查吧。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转身似乎要回屋,却又停住,侧头对姜沅道,“你,去给这位公公倒碗水来,走了这许久,想必渴了。”

姜沅低头应了,快步走向自己破屋去取水碗。眼角余光却瞥见,在她转身的刹那,萧衍的目光,极其迅疾而精准地,扫过了井台那块略微松动的砖石。
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
萧衍……他察觉到了?

小李子得了“倒水”这个由头,如蒙大赦,几乎是扑到井台边,假意查看井口,手却状似无意地按向那块松动的砖石。然而,他按下去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,就僵住了——砖石的触感不对,没有预想中的陷落和空洞。
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手指有些颤抖,用力又按了几下,砖石纹丝不动,严丝合缝。

怎么会?东西呢?

冷汗“唰”地一下浸湿了他的后背。他慌乱地转头看向王嬷嬷,眼中满是惊恐和求助。

王嬷嬷也看出了不对劲,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小李子,你看什么呢?这井台有何不妥?”
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小李子声音发颤,腿肚子都在打转。周公公交代得清清楚楚,东西就放在这里,只要他“无意中发现”,上报上去,便是大功一件。可现在……东西不见了!若找不到,他如何向周公交代?周公会放过他吗?

姜沅此时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,低着头,递到小李子面前。

小李子心神大乱,看也没看,胡乱接过,手一抖,半碗水泼在了自己前襟上,更显狼狈。

萧衍站在廊下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眼神,似乎更冷了些。“看来这位公公是累着了。王嬷嬷,浮月轩简陋,没什么可查的,若无事,便请回吧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逐客的意味。

王嬷嬷脸色变幻,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小李子,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萧衍,心中疑窦丛生,却也知道今日是查不出什么了,只得强笑道:“殿下说的是,本就是例行公事,既无短缺,奴才们便告退了。”说罢,狠狠瞪了小李子一眼,拽着他匆匆离开了浮月轩。

待他们走远,院门重新合上,浮月轩内恢复寂静。

聋哑老仆担忧地看着萧衍,又看了看井台方向。

萧衍却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走到井台边,蹲下身,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,沿着砖石的边缘,一点点仔细摸索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姜沅端着空碗,站在原地,垂着眼,心中念头急转。萧衍果然发现了异常。他会怎么做?

片刻,萧衍的手指停在了那块砖石上。他顿了顿,然后,指尖微微用力——砖石向内陷去,露出了那个空空如也的凹槽。

凹槽里,只有些微尘土,别无他物。

萧衍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凹槽,看了很久。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,勾勒出少年人过于清晰的骨骼轮廓。他的眼神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姜沅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是失望?是庆幸?还是……更深的警惕?

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目光第一次,如此直接、如此长久地,落在了姜沅脸上。

那目光并不锐利,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,但姜沅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,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,都无所遁形。

他没有问“东西去哪了”,也没有问“你知不知道”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这张木然、怯懦的脸上,看出点什么。

良久,他才移开目光,看向院墙外晦暗下来的天空,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“山雨欲来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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