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一步步走回了主屋,关上了门。
自始至终,他都没有对姜沅说一句话,也没有任何表示。
但姜沅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小李子和王嬷嬷离开浮月轩时那仓皇的背影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涟漪虽然不大,却终究是荡开了。
栖梧苑的严嬷嬷,在次日清晨,毫无征兆地“病倒”了。据说是夜里受了风寒,高烧不退,昏迷中胡言乱语,尽是些让人听不懂的旧事呓语。王嬷嬷派人去看了,只说是年纪大了,让好生将养,并未多言。
但浮沉宫里嗅觉灵敏些的老人,却从那胡言乱语中,隐约捕捉到几个令人心惊的词——“信”、“皇子”、“宫外”……再联想到前日内务府突然的“巡查”,一股诡异的气氛开始在底层宫人间弥漫。栖梧苑附近,一时间人人避之不及。
又过了两日,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,如同晴天霹雳,炸响在浮沉宫上空——那个去浮月轩巡查的小太监小李子,被发现在自己住处“悬梁自尽”了!
发现他尸体的同屋太监说,前一日小李子就魂不守舍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嘴里喃喃着什么“东西不见了”、“没法交代”之类的话。没想到第二天一早,人就没了。内务府来人草草验看了一下,定了个“因差事不力,畏罪自尽”的结论,一卷草席拖出去埋了了事。
一个最低等太监的生死,在这深宫里激不起半点浪花。但浮沉宫里的人,却从这接二连三的“意外”中,嗅到了浓重的不安。王嬷嬷行事愈发谨慎,对宫人的管束也严厉了许多,尤其是对栖梧苑和浮月轩,几乎不再派人靠近,仿佛那里是瘟疫之源。
浮月轩更加安静了。萧衍几乎不再出门,连廊下也不坐了。聋哑老仆也更加沉默,只是看向姜沅的眼神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、欲言又止的光芒。
姜沅依旧每日重复着同样的活计,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变故都毫无所觉。只有在夜深人静时,她才会在破屋的角落里,摊开手掌,看着那枚被她藏在墙缝深处的赤金梅花耳钉。
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如同毒蛇的眼睛。
小李子的“自尽”,显然是周公公,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的灭口手段。东西没找到,办事的人又露出了马脚,干脆利落地掐断线索。这般狠辣果决,绝非寻常宫斗手段。
严嬷嬷的“病”也来得蹊跷。是那晚的迷药剂量过重,还是她自己察觉到了什么,顺势为之?抑或是……周公公那边已经开始对她下手了?
无论哪种,这潭水已经被她搅动起来了。暗流开始碰撞、激荡。虽然暂时还波及不到浮月轩,但危险的气息,已如影随形。
她需要更快地强大起来,也需要更多的信息,来厘清这团越来越乱的麻。
机会,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降临。
她被指派去浮沉宫门口附近清扫落叶和积水。雨丝细密,天色阴沉,宫道上几乎没有人。
就在她低头清理水洼时,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来。她抬起头,只见一个穿着蓑衣、戴着斗笠、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太监,正脚步匆匆地走进宫门。他低着头,蓑衣的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但走路的姿势,还有蓑衣下隐约露出的一角深青色衣袍……
姜沅的心猛地一跳。
是周公公!
尽管他做了伪装,但那独特的、略微内敛的步态,以及那身即便在雨天也透着不凡质地的衣袍,让姜沅几乎可以肯定。
他怎么会亲自来浮沉宫?在这种天气,这般打扮?
周公公似乎很急,并未留意到路边扫水的粗使宫女,径直朝着浮沉宫深处走去。去的方向……不是栖梧苑,也不是浮月轩,而是浮沉宫更西侧,一片几乎完全坍塌、被称为“废殿”的区域。那里据说在前朝曾是一处小佛堂,后来毁于雷火,再未修复,平时根本无人踏足。
他去那里做什么?
姜沅放下扫帚,佯装整理水桶,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周公公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废殿残垣断壁的阴影里。
她心中疑云大起。略一思索,她提起水桶,装作去远处倒水,绕了一个大圈,从另一侧靠近了那片废殿区域。
雨声淅沥,掩盖了细微的声响。她如同灵猫般,借助断墙和荒草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潜到一堵还算完整的半截墙壁后,屏息凝神。
废殿中央,残存着几根焦黑的柱子和大半个坍塌的屋顶,形成了一个勉强可避雨的角落。周公公就站在那里,蓑衣和斗笠已经取下,露出那张带着病容、却依旧阴鸷的脸。他面前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姜沅,也穿着普通太监服饰,身形中等,似乎是个中年人。
“东西呢?”周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意,“为何没放在该放的地方?”
“公公息怒,”那背对之人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却很沉稳,“不是奴才不尽心,是那地方……似乎被人动过了。”
“动过了?”公公眼神陡然锐利,“谁?”
“奴才不知。那日小李子去之前,奴才还特意确认过,东西还在。可小李子去时,东西就不见了。奴才暗中查过浮月轩那个哑巴宫女和聋哑老仆,不像是他们动的。七殿下……似乎有所察觉,但也不像知道具体。”
“废物!”周公公低骂一声,“一个哑巴,一个老废物,一个病秧子皇子,都能让你们把事情办砸了!”
“公公,”那背对之人语气不变,“东西虽不见了,但未必是坏事。或许,是有人替我们挪了地方,反而……更稳妥。”
周公公眯起眼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栖梧苑那位,最近病得古怪。她知道的旧事太多,又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……若是在她那里‘发现’点什么,岂不是更顺理成章?也省得我们直接对上浮月轩,毕竟那位七殿下,再不受宠,也是天家血脉,闹大了,万一陛下想起他来……”
周公公沉吟片刻,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狠毒的笑意:“有点意思。你是说,将计就计?”
“正是。东西虽然暂时不知去向,但只要我们放出风声,指向栖梧苑……再找机会‘坐实’……到时候,无论是谁挪走了东西,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”背对之人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,“只是,需要尽快。迟了,恐生变数。听说……二殿下那边,似乎对浮沉宫最近的事,有点兴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