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嬷嬷虽独居,但日常饮食仍由浮沉宫统一的大厨房配送,只是送到栖梧苑门口,由她自己或她身边仅有的一个小丫头取用。厨房侧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,平日里用来递送东西,晚上会从里面闩上,但窗纸早已破烂不堪。
姜沅轻易地弄开了窗户的插销,翻身而入。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陈旧的油烟味。她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迅速找到了灶台上那个属于严嬷嬷的、与其他粗陶碗略有不同的青瓷粥碗。
她取出准备好的、用油纸包着的、混合了微量朱砂粉末(使其颜色显眼)和研磨成粉的夏枯草干花(取其“夏枯”之名,暗喻“事将败露,如夏草将枯”)的混合物,小心地倒入碗底。分量极少,混在粥里几乎无法察觉,但若仔细看碗底,却能发现那一点暗红带紫的痕迹。
然后,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她模仿那日偷看到的、严嬷嬷密信中某个特殊折痕和标记方式,折成的一个小小三角,上面用炭条极简略地画了一个井台的形状,并在井口位置,点了一个红点。
她将这个纸三角,塞进了碗和旁边一个倒扣的盘子之间的缝隙里。
做完这些,她迅速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,退出厨房,关好窗户,悄然离开。
夏枯草无毒,甚至有些清火的功效,混在粥里无碍。朱砂微量,也不致命。她要的,不是下毒,而是示警,是传递一个信号——有人知道你的秘密(井台),也知道你处境危险(夏枯),并以此为契机,寻求接触(纸三角)。
严嬷嬷那样的人,看到碗底异常的痕迹和那个含义模糊的纸三角,绝不会等闲视之。以她的精明和多疑,很容易联想到近日浮沉宫的种种异常,尤其是小李子的“自尽”和她自己的“怪病”。
只要她起了疑心,开始自查和防备,周公公那边的阴谋就不会那么顺利。而她为了自保,或许会试图找出这个“示警”之人……
那时,便是自己现身的机会。
回到浮月轩,雨已彻底停了。云层散开,露出一弯清冷的下弦月,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。
姜沅站在自己破屋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抬起头,望向主屋的方向。
窗纸上,映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摇曳的烛光。
萧衍还没睡。
他在想什么?今日周公公和那神秘人的对话,他是否也有所察觉?对于自己这个身份可疑、似乎总能“恰好”避开祸事的哑巴宫女,他又抱着怎样的心思?
月光如水,静静地流淌在浮沉宫荒芜的庭院里,也照在姜沅沉静如水的侧脸上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推门进屋。
棋局已至中盘,杀机四伏。
而她手中的棋子,还太少。
但没关系。
只要还活着,只要还在局中,就有翻盘的希望。
她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盏如豆的油灯,将自己融入无边的黑暗。
黑暗中,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如同淬了毒的匕首,等待着出鞘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