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梧苑的严嬷嬷,在收到那份“特殊”早膳的次日,病情奇迹般地“好转”了。
不再高热呓语,只是人依旧显得憔悴,深陷的眼窝里,那双老迈却精光内敛的眼睛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,如同鹰隼,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栖梧苑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经过的人。她打发走了那个懵懂的小丫头,亲自料理起自己简单的饮食,连倒夜香都不假手他人。
浮沉宫里那股针对栖梧苑的、若有若无的窥探和疏离感,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下。王嬷嬷去探望了一次,只坐了半盏茶工夫,便讪讪地告退出来,脸上神色复杂,既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加不安。
风雨欲来的压抑感,并未消散,反而因为严嬷嬷这突如其来的“康复”,平添了几分诡谲。
姜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她知道,自己投出的石子,已经激起了涟漪。严嬷嬷这只老狐狸,果然没有让她失望。示警生效了,至少,她暂时稳住了阵脚,也让周公公那边的谋划不得不暂时搁置,或者……转向更隐蔽的方式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周公公和他背后的人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二皇子那边,也是个未知的变数。
她需要加快步伐。
首要之事,是尽快恢复一定的自保之力。这具身体的根基实在太差,寻常的锻炼和内息调养,进展缓慢。她需要一些……非常手段。
前世身为暗卫统领,她知晓一些秘而不传的、激发潜能、甚至略微改善根骨的方子。只是这些方子大多霸道凶险,且需要特定的药材配合,以她现在的处境,几乎不可能凑齐。
但她记得一个最古老、也最偏门的法子,源自某个早已湮灭的南疆巫医传承。此法不靠珍贵药材,而是利用某些特定时辰、特定环境下,草木虫豸自身蕴含的、极其微弱却性质奇特的“气”,辅以独特的呼吸导引之术,潜移默化地刺激经脉,虽不能立竿见影,却胜在稳妥、隐蔽,且无需外物。
所需的条件,只有两个:一是足够安静、无人打扰的环境;二是能找到几种特定的、并不算罕见、却需在特定状态下方能有效的植物或小虫。
浮月轩的后院,在姜沅的“药圃”之外,还有一片更荒僻的角落,背靠宫墙,杂草丛生,常年不见阳光,阴湿得很。前几日的雨水积在低洼处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泥潭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气味。
这里,恰好符合“阴湿静僻”的要求。
至于那些“药引”……
姜沅的目光,落在了泥潭边缘,几丛贴着地面生长、叶片肥厚、边缘呈锯齿状、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上——地钱草。墙角潮湿的砖石缝隙里,钻出几株颜色暗绿、叶片细长如带的——还魂草。更隐蔽的腐木底下,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被称为“阴蚰”的、通体漆黑、行动迟缓的多足小虫。
地钱草需在子夜露水最重时采摘,取其阴寒之气;还魂草要在寅时天色将明未明、阴阳交替之际取其嫩尖,取其生发之机;阴蚰则需在黄昏时分,其活动最迟缓时捕捉,取其沉降之性。
采集过程需极其小心,不能损伤其“气”,处理后,还需配合一套复杂而古老的呼吸吐纳与肢体导引动作,在特定的时辰(如子时、寅时)于那处阴湿角落进行。
过程繁琐,效果也极为缓慢,且伴随着经脉酸胀、气血翻涌的不适,甚至稍有差错,可能反伤自身。
但姜沅别无选择。
于是,浮月轩的死寂之中,开始流淌起一种更为隐秘的节奏。
子夜,万籁俱寂。姜沅如同夜行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,借着微弱的月光或星辉,采集带着冰冷露珠的地钱草叶片,含于舌下,随后面对泥潭,以一种极缓慢、极扭曲的姿势站立,配合着悠长而怪异的呼吸,引导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气息,游走于四肢百骸。
寅时,天地将醒。她再次出现,采摘还魂草的嫩尖,置于掌心劳宫穴,摆出另一个宛若胎儿蜷缩的姿势,呼吸变得绵密细长,仿佛要将那一点晨曦未至时的生发之机,纳入丹田。
黄昏,暮色四合。她捕捉到行动迟缓的阴蚰,碾碎其头部,将一点极其微少的汁液涂抹于足底涌泉穴,随后盘膝而坐,意念沉坠,引导着那股沉滞之气,下行归元。
每一次修炼结束,她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浑身被冷汗浸透,脸色苍白,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过,酸痛无力,胸口更是窒闷欲呕。回到破屋,往往需要调息大半个时辰,才能勉强压下那种强烈的不适。
效果也的确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。唯有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,偶尔能察觉到体内那股原本滞涩微弱的气息,似乎流动得顺畅了那么一丝丝,身体的耐力,也似乎增强了那么一点点。
杯水车薪,聊胜于无。
她知道这法子凶险且低效,但她更知道,没有力量,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里,便永远是待宰的羔羊。哪怕只能强健一丝一毫,在关键时刻,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
除了修炼,她的耳朵也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浮沉宫内外一切细微的声响。
她从聋哑老仆偶尔比划的手势和眼神中,得知萧衍似乎在暗中阅读一些书籍,来源不明。从负责采买(实则是领取最低等份例)的老杂役含糊的嘟囔中,听说宫里最近似乎有些“不太平”,有低等妃嫔莫名失宠,有不起眼的太监宫女因“小错”被重罚,气氛有些紧张。从偶尔路过浮沉宫门口的其他宫苑太监的只言片语中,隐约听到“二殿下”、“京畿防务”、“清查”等字眼。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在她脑海中拼凑、重组。山雨欲来的感觉,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