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梧苑的严嬷嬷,在“康复”后,也开始了她的动作。她不再闭门不出,偶尔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,搬一把旧椅子坐在栖梧苑门口,眯着眼睛晒太阳,手里拿着针线,不紧不慢地缝补着,目光却如同蛛网,无声地笼罩着附近经过的每一个人。她似乎对姜沅格外“关注”了几次,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针,刺在姜沅低垂的颈项上。
姜沅知道,老狐狸在找她。那个碗底的痕迹和纸三角,已经成功引起了严嬷嬷最深的好奇与警惕。她在等,等那个示警的人主动现身,或者,等她露出马脚。
姜沅不着急。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,一个能让她在谈判中,稍微占据一点点主动的时机。
这个时机,在一个闷热的午后,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,到来了。
喧哗声来自浮沉宫门口。似乎是有外面的太监奉了某位贵人的命,来浮沉宫“寻人”。寻的不是什么重要人物,而是浮沉宫里一个负责浆洗的、姓钱的老宫女。这老宫女在浮沉宫待了二十多年,老实巴交,从未出过差错。
来传话的太监语气不算客气,只说钱嬷嬷早年在某位太妃宫里当过差,如今那位太妃娘家的一位远房亲戚入了宫,想找旧人问问太妃当年的喜好,以表追思。本是小事一桩,王嬷嬷自然无有不允。
钱嬷嬷战战兢兢地跟着走了。去了大半日,黄昏时分才被送回来。人是回来了,魂却像丢了一半。面色惨白,眼神涣散,走路都打着飘。同屋的人问她,她只摇头,一个字也不肯说,夜里却开始发低烧,说胡话,隐约听到“别找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放过我……”之类的呓语。
次日,钱嬷嬷便“病倒”了,病势沉重。王嬷嬷请了最低等的医婆来看,只说是“邪风入体,惊吓过度”,开了两副最普通的安神汤药。
浮沉宫里的气氛,因为这桩突如其来的“小事”,变得更加诡异。底层宫人们窃窃私语,看向钱嬷嬷那间屋子的眼神,都带着恐惧。二十多年的老宫人,只因被叫去问了几句话,就吓成这副模样?问的到底是什么?
姜沅心中雪亮。这绝非简单的“问话”。恐怕是周公公那边,或者宫中其他势力,开始着手“清理”与旧事相关的知情人。钱嬷嬷当年侍奉过太妃,或许无意中知道些什么,如今便成了被“询问”的对象。看她的反应,问的绝不会是“太妃喜好”那么简单。
这是一种警告,也是一种试探。警告所有知道旧事的人管好自己的嘴,试探浮沉宫这潭水下面,究竟还藏着多少“惊喜”。
钱嬷嬷的遭遇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浮沉宫每个人的心头。连王嬷嬷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,行事更加小心翼翼。
姜沅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周公公那边的清理已经开始,严嬷嬷这个更大的“目标”,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。如果严嬷嬷在他们之前被“处理”掉,或者被他们控制,自己就失去了一颗重要的棋子,也失去了一个潜在的、了解旧事的信息源。
她必须赶在对方之前,与严嬷嬷建立联系。
时机,就在钱嬷嬷“病倒”后的第三天夜里。
这一夜,乌云蔽月,星子隐匿,是名副其实的月黑风高。
浮沉宫早早陷入一片死寂,连巡夜的太监都偷懒躲了起来。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宫巷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,更添阴森。
子时刚过。
栖梧苑内,严嬷嬷并未入睡。她盘腿坐在炕上,油灯如豆,映着她沟壑纵横、面无表情的脸。她在等人,或者说,在等一个“信号”。那日碗底的痕迹和纸三角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她知道有人盯上了她,也知道有人想借她的手,或者,想与她做交易。她耐着性子等了几日,对方却毫无动静。今夜,她有种预感,该来的,要来了。
果然,就在她眼皮微微发沉时,窗户上,传来极其轻微的、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声——笃,笃笃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,却清晰得如同敲在心上。
严嬷嬷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,精光爆射。她没有立刻回应,也没有起身,只是静静听着。
窗外的人似乎也不急,叩击声停下后,便再无声息,仿佛融入了夜色。
僵持了约莫半盏茶工夫。严嬷嬷缓缓吸了口气,压低声音,对着窗户方向,吐出一个字:“谁?”
没有回答。
但窗户纸上,却缓缓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,右手食指弯曲,轻点左手掌心,随后指尖向上,轻轻一挑。
严嬷嬷的瞳孔猛然收缩!
这个手势……是前朝宫中,某一支隐秘力量接头的暗号之一!早已失传多年,她也是年轻时,从那位早已故去的太妃极其偶然的、神志不清的呓语中,听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!
窗外的人,怎么会知道?!
难道……是前朝余孽?还是……有人故意用这个来试探她?
严嬷嬷的心跳骤然加速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她强自镇定,同样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回了另一个手势对应的暗语:“夜露深重。”
窗外静默片刻,然后,一个刻意压得极低、分辨不出男女、甚至有些扭曲嘶哑的声音,如同鬼魅般飘了进来:“当归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