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色刚蒙蒙亮,一队由内务府派出的工匠和两名负责监工的太监,便出现在了栖梧苑门口。
理由冠冕堂皇:雨季将至,浮沉宫各处宫室年久失修,恐有坍塌漏雨之虞,特来检修加固。栖梧苑屋瓦破损、门窗朽坏尤为严重,故为首批。
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,姓赵,说话倒还算客气,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。王嬷嬷早得了消息,赔着笑脸引他们入院,严嬷嬷也已被小丫头搀扶着,站在正房檐下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褐色袄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冷冷地扫视着来人。
“给嬷嬷请安,”赵太监躬身行礼,“奉上命前来修缮屋舍,恐有惊扰,还请嬷嬷移步厢房暂歇。”
严嬷嬷点了点头,没说话,由小丫头扶着,慢慢走向东厢房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但姜沅远远看着,能察觉到她扶着小丫头手臂的手指,捏得极紧,指节泛白。
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。搭梯子,上房顶,检查瓦片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清晨寂静的浮沉宫里传得很远。两名监工太监,一个站在院中看似监督,另一个则跟着上了房顶,不时指指点点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,合乎规矩。
姜沅在浮月轩的后院,借着晾晒衣物的掩护,目光时不时飘向栖梧苑的方向。她看到那个姓赵的太监,在院中站了一会儿,便背着手,状似无意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,目光扫过窗棂、门框、墙角……最后,他的脚步,停在了正房西侧那扇有些歪斜的窗户之下。
那扇窗户,恰好靠近严嬷嬷卧室的位置。
姜沅的心微微提了起来。
只见赵太监左右看了看,见无人注意他(房顶上的工匠和监工正忙着,王嬷嬷在门口张罗茶水),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很小,看不真切,似乎是个金属物件——然后极其隐蔽地,用指尖在那扇窗户底部破损的窗棂缝隙里,飞快地掏挖了几下,随即将那东西塞了进去,又用指尖抹了抹,将那点新翻的痕迹掩盖。
动作快如闪电,若非姜沅一直紧盯着,几乎无法察觉。
做完这一切,赵太监像没事人一样,继续踱步,很快又回到了院子中央。
东西……放进去了。
姜沅垂下眼,继续晾晒手中的旧布。果然如她所料,借着检修之名,行栽赃之实。只是不知,这次他们放进去的,会是什么?另一枚要命的信物?还是别的什么“罪证”?
她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,才能判断下一步如何应对,甚至……如何利用。
但此刻众目睽睽,她根本无法靠近栖梧苑,更别说去查看那窗棂缝隙。
看来,只能等夜深人静了。
整整一天,栖梧苑里都是工匠忙碌的声音。到了傍晚,房顶的瓦片似乎换了一些,那扇歪斜的窗户也被拆下来,准备更换新的窗框。赵太监和王嬷嬷核对了物料人工,又叮嘱工匠们明日再来,便带着人离开了。
栖梧苑恢复了安静,却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不安。严嬷嬷一直待在东厢房,没有出来。小丫头进出送饭,也是脚步匆匆,不敢抬头。
夜色,终于如期降临。
这一夜,浮沉宫格外黑沉,云层厚重,星月无光,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。
子时过后,姜沅换上黑衣,如同融入墨汁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溜出浮月轩。她已非第一次夜探栖梧苑,路径和守卫的间隙早已烂熟于心。避开偶尔响起的、不知是野猫还是风声的响动,她很快便潜到了栖梧苑外。
她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伏在院墙外的阴影里,静静观察。正房漆黑一片,东厢房却还有一点微弱的、摇曳的烛光从窗纸透出——严嬷嬷还没睡。
她在等什么?是在等自己?还是在等……别的?
姜沅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确定院内没有任何异常动静,才如同狸猫般翻过矮墙,落地无声,直接潜到了正房西侧那扇已经被拆下旧窗框、尚未安装新窗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洞口的位置。
她侧耳倾听,正房内没有任何呼吸声,严嬷嬷应该还在东厢房。她迅速贴近那个窗洞,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探入赵太监白天掏挖过的窗棂底部缝隙。
缝隙很窄,且因白天工匠的动作,边缘有些毛糙。她的指尖在其中仔细摸索,很快,触到了一个冰冷、坚硬、带着棱角的小物件。
不是耳钉那样圆润的东西。
她屏住呼吸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其抠出。借着远处东厢房那点微弱烛光映过来的极其模糊的光线,她看清了手中的东西——一枚黄铜打造的、样式古朴的……钥匙?不,更像是一个印章的印钮部分,顶端雕刻着一个模糊的、兽头形状的纹饰,底部似乎是平的,可能刻有字或图案,但光线太暗,看不真切。
印章?印钮?
姜沅心中念头急转。印章可比耳钉这类饰物指向性明确得多。若是官印、私章,甚至前朝某些特定机构的印信,一旦被“发现”在严嬷嬷这里,那真是百口莫辩,比“前朝余孽信物”的罪名可能更加具体、更加致命。
周公公背后的人,这是下了狠手,务求一击必杀。
她将印钮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头脑愈发清醒。这东西,绝不能留在原处。但拿走之后呢?对方发现栽赃之物不翼而飞,会善罢甘休吗?恐怕会立刻引发更激烈的反应,甚至可能直接强行搜查,到时候严嬷嬷的处境会更危险,自己也可能暴露。
必须有个两全之策。
她的目光,扫过黑洞洞的窗内,又看向东厢房那点摇曳的烛光。
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,在她心中迅速成型。
她将印钮小心收好,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正房后侧。那里有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小气窗,位置很高,也并未在这次的“检修”范围之内。她观察了一下四周,确认安全后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工具包——这是她用收集到的废铁片、磨石一点点磨制、组装起来的简易攀爬工具,包括带倒钩的细绳和几个能卡入砖缝的金属片。
她动作麻利地将带钩的细绳甩上气窗边缘,试了试牢固程度,随即如同灵猿般,借助绳子和砖缝,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气窗。气窗从里面闩着,但这难不倒她。她用一片极薄的、韧性很好的竹片,从窗缝中插入,轻轻拨动里面的木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