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为了活下去,有些险,必须冒。
日头渐高,赵太监果然又带着工匠们来了。只是今日,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,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焦躁。他照例先跟王嬷嬷寒暄,目光却不时瞟向严嬷嬷的正房,尤其是在西窗位置停留。
王嬷嬷心中有事,强作镇定,按照严嬷嬷的吩咐,暗中让自己信得过的一个老太监,假装帮忙搬东西,在正房附近转悠,留意着赵太监等人的动静。
工匠们继续修缮。更换窗框,修补墙面。赵太监在院中站了一会儿,似乎有些心神不宁,终于还是忍不住,背着手,慢慢踱到了正房西窗下。
他先是装作检查工匠的活计,用手摸了摸新换的窗框,然后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棂底部。
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那里,空空如也。他昨天亲手放进去的东西,不见了!窗棂缝隙有被重新拨弄过的细微痕迹,但东西没了!
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。东西呢?被谁拿走了?严嬷嬷?还是……昨晚那个黑影?
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,没有立刻声张,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。他直起身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院落,尤其是严嬷嬷所在的东厢房,又看了看不远处看似忙碌、实则眼神闪烁的王嬷嬷。
不对劲。很不对劲。
是严嬷嬷发现了,提前拿走了?还是有人暗中插手?
无论如何,计划出了纰漏。栽赃不成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甚至……留下把柄。
赵太监心中念头急转。不行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东西虽然不见了,但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。严嬷嬷的屋子,或许还能找出别的“问题”。或者…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……
他眼中凶光一闪,正要开口下令彻底搜查正房,甚至东厢房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略带急促的声音:
“赵公公!赵公公可在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、面皮白净的小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地对赵太监道:“赵公公,可找到您了!曹掌印有急事,召您立刻回司礼监一趟!”
曹掌印?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淳?
赵太监浑身一激灵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曹掌印召见,天大的事也得放下!
他狠狠瞪了严嬷嬷的东厢房一眼,又阴冷地扫过王嬷嬷,对工匠头子匆匆交代几句“继续干活,仔细些”,便跟着那小太监,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栖梧苑,甚至没来得及跟王嬷嬷道别。
王嬷嬷看着赵太监仓促离去的背影,心中那块大石头非但没有落下,反而悬得更高了。曹掌印突然召见?是巧合,还是……严嬷嬷让自己递出去的消息,这么快就有回音了?司礼监……插手了?
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浮沉宫的天,怕是真的要变了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,姜沅,此刻正站在浮月轩后院的药圃边,低头侍弄着那几株长势尚可的草药。
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她听到了栖梧苑方向的些许骚动,也看到了赵太监匆匆离去时那难看的脸色。
她知道,自己投出的石子,已经激起了足够大的涟漪。严嬷嬷的“反击”,赵太监的“失手”,司礼监的“介入”……各方势力都被牵动,这潭死水下的暗流,终于开始激烈地碰撞、涌动。
而她手中那枚冰冷的黄铜印钮,和旧信背面那个神秘的图案,就像两把刚刚淬过毒的匕首。
一把,已悄然递出。
另一把,则在她掌中,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,刺向最致命的目标。
淬毒之刃,既已出鞘,不染血,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