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沅也被惊醒,跟着人群跑到前院。她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屋宇,眉头紧锁。
走水?意外?还是……人为?
在浮沉宫这个敏感时刻,一位身份特殊(前朝遗妃)、且可能知道某些旧事的老才人住处突然失火,这未免太过巧合。
火势最终在烧毁了落英苑大半房屋后被扑灭,幸好吴才人和她那老宫女因为睡在外间,被浓烟呛醒后及时逃了出来,只是受了些惊吓和轻伤,性命无虞。
但落英苑算是毁了。吴才人被暂时安置到浮沉宫另一处空置的破屋,那个老宫女在混乱中扭伤了脚,哭天抢地。
王嬷嬷连夜上报内务府,内务府天亮后才派了人来查看,草草问了情况,定了“天干物燥,烛火不慎”的结论,责令王嬷嬷加强火烛管理,便再无下文。
一场大火,仿佛就这样过去了。
但浮沉宫里的气氛,却因这场火,降到了冰点。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、巨大的压力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正在暗中操控着一切,冷漠地抹去某些“不该存在”的痕迹。
落英苑的火是意外吗?没人敢深究。
吴才人知道什么吗?没人敢问。
下一个,会轮到谁?
恐惧如同瘟疫,在宫人间无声蔓延。连王嬷嬷走路都带着小跑,眼神里充满了惊惶。
姜沅心中的危机感也达到了顶点。对方动手了,而且如此直接、如此狠辣!放火!这是要彻底清除隐患,不留任何余地!吴才人侥幸逃过一劫,但下一次呢?严嬷嬷呢?甚至……浮月轩呢?
她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坐以待毙。
可她能做什么?势单力薄,身份卑微,连自保都勉强。
就在她心绪纷乱、苦思对策之时,聋哑老仆在一天清晨领取口粮时,悄悄塞给了她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。
姜沅心中一震,回到破屋才展开。纸团上只有两个极其潦草、却笔锋凌厉的字:“静待。”
字迹很新,墨色尚润,不是萧衍平时练字的那种工整字体,而是带着一股压抑的锋芒。
是萧衍给她的。
静待?等待什么?
姜沅捏着纸团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萧衍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,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多。他让她“静待”,是已经有了安排?还是看出了她的焦躁,提醒她不要妄动?
她将纸团就着油灯烧成灰烬,看着那点青烟消散。
静待……也好。在局势未明、敌暗我明的情况下,贸然行动确实危险。萧衍既然递了话,或许真有转机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每日的洒扫和修炼,只是更加警惕,耳朵也竖得更直。
落英苑失火后第五日,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进了浮沉宫——皇上要去京郊皇觉寺祈福,为北方战事和今秋收成祝祷,端贵妃随行。离宫前,陛下特意下旨,命二皇子萧锐监理京畿防务,并……暂代内务府部分职权,清查宫中用度,整饬宫纪。
二皇子萧锐,正式走到了台前,手握实权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司礼监传出命令,掌印太监曹淳因“年事已高,偶感风寒”,向皇上告假旬日,闭门静养,司礼监一应事务,暂由秉笔太监代管。
一进,一退。
朝堂与宫廷的风向,似乎在这一刻,发生了微妙的偏转。
浮沉宫里的王嬷嬷,在听到二皇子暂管内务府消息的瞬间,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却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来了……终于还是来了……”
而严嬷嬷在得知曹淳“告病”的消息后,坐在窗前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许久没有动弹,只有那串木珠,在她指间捻动得越来越快,几乎要擦出火星。
姜沅站在浮月轩的庭院里,感受着初冬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。
二皇子萧锐……这个在听雨阁有过一面之缘、眼神莫测的皇子,如今大权在握。他会如何对待浮沉宫这潭浑水?是会继续深挖旧事,还是快刀斩乱麻?
曹淳的“告病”,是迫于压力,还是以退为进?司礼监的暂时退避,会让周公公一伙更加肆无忌惮吗?
暗潮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因为更高层面权力的介入与变动,变得愈发汹涌澎湃,隐隐有风雷之声,在天际滚动。
山雨,已至。
而她这只藏身于腐朽梁木间的毒蝶,是会在风雨中折翅,还是能借着风势,振翅飞向更危险的漩涡中心?
姜沅缓缓抬起手,接住一片从枯树上飘落的、边缘已经开始焦黄的叶子。
叶子在她掌心微微颤动,如同她此刻的心跳。
静待的时光,恐怕不多了。
风雷已动,下一步,该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