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沉宫的清查与修缮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缓缓收紧。
姜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她看到高太监的人如何高效地梳理着浮沉宫混乱的脉络，看到王嬷嬷如何在高压下疲于奔命，看到严嬷嬷如何巧妙地将危机转化为暂时的护身符，也看到浮月轩如何在萧衍的沉默和聋哑老仆的警惕中，维持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平静。
她知道，二皇子萧锐的目标，绝不仅仅是整肃宫纪。浮沉宫这潭水下的秘密，恐怕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。而自己，这个“略通草药”、曾在听雨阁被他瞥过一眼的哑巴宫女，是否也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？
她必须更加小心。
同时，她也意识到，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一个借势的机会。
二皇子的清查，固然带来了危险，但也打破了浮沉宫原有的、被周公公一伙暗中操控的平衡。水被搅得更浑，各方的动作也更容易暴露。而“整肃宫纪”、“修缮宫室”这些光明正大的理由，也为她做一些原本难以进行的事情，提供了掩护。
比如，更仔细地勘察浮沉宫的地形、暗道、守卫漏洞。
比如，借着“协助核查”或“传递物料”的名义，与其他宫人建立更自然的接触，探听消息。
再比如……利用这次大规模的修缮。
这一日，工部运来一批新的青砖，用于修补各处破损的墙体和地面。砖块堆放在浮沉宫前院的空地上，由工匠和指派的部分宫人搬运到各处。
姜沅也被分派了任务，和其他几个宫女一起，用小推车将砖块运送到需要修补的院落。
当她推着一车砖，经过通往废苑的那条偏僻小径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一处半坍塌的、长满荒草的假山石。前几次夜探，她曾留意过这里，假山底部似乎有个被泥土和杂草堵塞的洞口，像是早年修建的排水涵洞或者通风口，不知通往何处。
此刻，几个工匠正在附近修补一段垮塌的围墙，叮叮当当敲打着。运送砖块的宫人来来往往，颇为嘈杂。
姜沅推着车，装作车轮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硌了一下，车身猛地一歪，几块青砖从车上滚落下来，“哐当”几声砸在地上，其中一块更是骨碌碌滚到了那假山石旁的草丛里。
“哎呀！”同行的宫女惊呼。
姜沅连忙停下车子，一脸慌张地跑过去捡砖。她先捡起路面上的几块，然后才走到假山石旁，弯腰去捡草丛里那块。
借着弯腰的掩护，她的手指迅速而隐蔽地拨开洞口边缘的枯草和浮土，指尖探入。洞口不大，仅容一人匍匐通过，里面黑黢黢的，有股阴湿的泥土味，但似乎并无积水，空气也能流通。
她心中记下这个发现，飞快地将砖块捡起，放回车上，对赶过来查看的工匠和宫女抱歉地比划了几下，表示自己不小心。
工匠挥挥手，示意无妨。宫女们也松了口气，继续推车前行。
姜沅推着车，离开小径，心跳却微微加速。
一条可能的、通往外界的隐秘路径。虽然不知具体通向哪里，是否有用，但多知道一条路，便多一分生机，也多一种可能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她借着运送物料、传递工具等各种机会，又悄悄确认了浮沉宫另外几处可能的漏洞：一段宫墙因树根拱起而出现的微小裂缝；一处堆放废旧木料的棚子，后面杂草丛生，几乎紧贴宫墙，墙头虽有碎瓷，但并非无法逾越；还有厨房后面那条排水沟，虽然狭窄肮脏，但若是迫不得已……
她将这些信息，如同拼图碎片，一点点刻在脑海里。
同时，她也更加留意高太监那一行人的动向。她发现，高太监对浮沉宫的核查，似乎有意无意地，偏向于与“旧事”相关的人和物。对吴才人和她的老宫女问询得格外仔细，对严嬷嬷的过往也有所探究，甚至……有一次，她看到高太监站在浮月轩外面的宫道上，望着浮月轩的院门，久久伫立，眼神复杂难明。
他在看什么？看萧衍？还是看浮月轩本身所代表的、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去？
而周公公那边，自赵太监被召回、高太监进驻后，便彻底没了声息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姜沅知道，他们绝不会甘心。暂时的蛰伏，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反扑。
暗潮在更深处涌动，表面因二皇子的介入而暂时形成的秩序与紧张，如同冰封的河面，看似坚固，实则底下暗流汹涌，不知何时便会破裂。
这一日傍晚，天色阴沉，寒风呼啸，似乎要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