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寅时,天还黑着,张玄境就起来了。
茅屋里鼾声如雷,他轻手轻脚穿衣出门。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,混着远处茅厕飘来的恶臭,熏得人头晕。走到杂物房,那把砍柴的破刀还在墙角,刀刃卷了好几处。
他拎起刀,又拿了一对粪桶。
粪池在杂役峰西坡,是个三丈见方的土坑,上面搭着草棚。还没走近,那股味儿就冲得人眼睛发酸。坑边放着十几担空桶,已经有五六个杂役在干活,都用破布捂着口鼻,动作快得像逃难。
张玄境没捂鼻子。
他把扁担架在桶沿,拿起长柄粪勺伸进坑里。粪水粘稠,舀起来时拉出黄褐色的丝,溅到手上,温热黏腻。一勺一勺,装满两桶,少说百斤。
挑起来时,扁担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。
他试了试虎哥昨晚教的法子——腰挺直,步子小,走稳了再迈下一步。路是烂泥路,粪桶又沉,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。到东边药田要走两里地,第一趟回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赵四站在粪池边,抱着胳膊。
“哟,还挺勤快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“三百担,一担不能少。少一担,扣一块灵石。”
张玄境没搭理,继续舀粪。
赵四走过来,用脚尖踢了踢粪桶,粪水溅出来,泼了张玄境一裤腿。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
张玄境放下粪勺,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看?”赵四被他眼神盯得发毛,但周围人多,他梗着脖子,“老子告诉你,杂役峰有杂役峰的规矩。昨天你打伤虎子那帮人,这事儿没完。”
“你想怎么完?”
“简单,”赵四压低声音,“把你那个储物袋交出来,再跪下来磕三个头,以后每个月俸禄孝敬我一半。不然——”
他指了指粪池。
张玄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粪池深处有东西在蠕动,是蛆虫,白花花一片。
“不然就下去洗个澡。”赵四咧嘴笑。
旁边干活的杂役都低下头,没人敢看这边。
张玄境沉默了片刻,说:“好。”
赵四一愣:“什么好?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张玄境挑起粪桶,转身往药田走。
赵四在后面骂骂咧咧,他没回头。
一上午,他挑了三十七担粪。肩膀磨破了皮,血和汗混在一起,浸透了衣服。中午啃辟谷丹时,虎哥偷偷凑过来,塞给他半块硬饼。
“赵四那小子盯上你了,”虎哥低声说,“晚上别一个人走,最好跟我住一块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个月有个新来的,不肯交供奉,晚上去茅厕就再没回来。第二天浮在粪池里,说是自己脚滑淹死的。”虎哥咽了口唾沫,“那小子炼体境四层,比你还高一阶。”
张玄境慢慢嚼着饼,没说话。
下午继续挑粪。到申时末,挑了六十八担。离三百担还远得很,但他不急了。太阳落山时,他把粪桶还回杂物房,破刀别在腰后,没回茅屋,往后山走。
虎哥追上来:“你去哪儿?”
“砍柴。”
“晚上砍柴?你疯了,后山有狼!”
“那就让它来。”
张玄境没停步。虎哥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跟上来。
后山的铁木林在夜色里像一片黑铁柱子。张玄境走到白天砍柴的地方,没动刀,找了棵最粗的铁木,盘膝坐下。月光透过枝叶漏下来,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斑。
他在等人。
赵四白天那个眼神,像毒蛇吐信。这种人,要么一次打怕,要么打死。
亥时初,脚步声来了。
不止一个人。
张玄境睁开眼,看见林边影影绰绰三个身影。赵四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两个陌生面孔,都是炼体境三四层的样子,手里提着棍棒。
“还真在这儿。”赵四看见他,笑了,“怎么,知道自己要死,找个清净地方?”
张玄境站起来,拔出腰后的柴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