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门考核设在玄天峰半山腰的“问道坪”。那是一片百丈见方的青石平台,三面悬崖,一面是陡峭的石阶。平台中央立着九根三人合抱的石柱,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。
张玄境站在石阶尽头,看着坪上聚集的人群。三十七个参加考核的外门弟子,加上十几个负责考核的内门执事,还有三位监考长老。严长老坐在正北的高台上,黑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。他左手边是个红脸胖子,右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;右手边是个白衣女子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。
秦岳在坪边朝他点头。张玄境迈步走过去,脚步还有些虚浮——血蟒精血连用九日,伤势好了七成,但经脉的暗伤未愈,运转血气时会隐隐作痛。破风刀背在身后,用新买的黑色鲨皮鞘装着,刀身那层暗红纹路又深了些,像是吸饱了血。
“第一关,问心阵。”秦岳低声说,“九根石柱会放出幻阵,考的是道心。撑过一炷香算过关。”
“幻阵里有什么?”
“每个人不一样。”秦岳看了他一眼,“但都是你最怕的东西。”
张玄境握紧刀柄。最怕的东西……青石村的雨夜,爹滚下来的头颅,满村的火光。
“第二关测修为,第三关实战。”秦岳拍了拍他肩膀,“量力而行,过不了还有下次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张玄境走向人群。三十七个外门弟子,大多是淬体境三四层,有几个五层的。看见他走来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——生死台杀李青云的事,已经传遍了。
“张玄境?他还活着?”
“听说用了魔功,以伤换命……”
“剑峰的人恨不得生撕了他,还敢来考核?”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。张玄境没理会,走到最前排站定。前面就是九根石柱,离得近了,能听见柱身符文流动时发出的细微“滋滋”声,像毒蛇吐信。
辰时正,严长老起身。
“内门考核,第一关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问心阵,一炷香。撑不住者自行退出,捏碎手中玉牌即可出阵。”
执事弟子给每人发了一块白色玉牌,入手温润。
“入阵。”
三十七人依次走进石柱围成的圈子。张玄境踏入圈内的瞬间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。
青石村。
黄昏,炊烟袅袅。爹扛着柴从村口走来,裤腿上沾着泥,看见他就笑:“臭小子,又偷懒不练功?”
娘从屋里探出头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快洗手,吃饭了。”
王寡妇在院子里晾衣服,陈婶端着簸箕筛豆子,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孩子在追着跑。
一切都和那个雨夜前一模一样。
张玄境站在自家院门口,浑身僵硬。他知道这是幻阵,脑子里清清楚楚,可眼睛看着爹走过来,伸手拍他肩膀——手掌的温度,掌心的老茧,那么真实。
“发什么愣?”爹笑骂,“进去吃饭,今天打了只野兔。”
屋里飘出肉香。
张玄境喉咙动了动,抬脚往里走。跨过门槛时,他回头看了眼村口——夕阳西下,天色将晚。
饭桌上,爹娘给他夹菜,说等开春送他去镇上武馆学艺,将来考个功名。娘摸着他的头,说我家玄境有出息。
张玄境低头扒饭,米饭混着眼泪,又咸又涩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可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。
饭吃到一半,窗外忽然暗下来。不是天黑,是火光,血一样的火光。张玄境放下碗,起身走到门口。爹娘还在桌边笑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拉开门。
黑衣人在屠村。
和那个雨夜一样的画面,一样的惨叫,一样飞溅的血。张玄境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重演。一个黑衣人看见他,提着刀走过来,咧嘴笑:“小崽子,受死吧。”
刀劈下来。
张玄境没躲。
刀锋离头顶三寸时,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“假的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都是假的。”
然后伸出右手,一把攥住刀锋。
刀刃割破手掌,血滴下来,但疼痛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布。黑衣人愣住,想抽刀,刀却纹丝不动。
“我爹娘已经死了,”张玄境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村里人也都死了。你们杀的。”
他手腕一拧,“咔嚓”一声,刀断了。
幻境开始崩塌。房屋、火光、黑衣人,都像摔碎的镜子一样裂开。爹娘的身影最后消失,娘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温柔,然后化作光点散去。
但幻阵没有结束。
景象重新凝聚,变成玄天宗外门。他站在任务堂门口,怀里揣着刚领的贡献点。李慕白从对面走来,笑容温和:“张师弟,去喝酒?”
他点头。两人勾肩搭背走进酒楼,李慕白给他倒酒,说杂役峰的事是误会,以后都是同门,互相照应。王猛和孙寒也在,举杯敬他。酒很辣,喝下去火烧火燎。
喝到一半,李慕白忽然拔剑,一剑刺穿他丹田。王猛和孙寒按住他手脚,李慕白狞笑:“张玄境,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和我称兄道弟?”
剑在丹田里搅动。
剧痛。
张玄境低头看着流出来的肠子,笑了:“假的。”
景象再变。
生死台上,李青云的剑刺穿他心口。赵天龙在台下狂笑。秦岳摇头叹息。严长老冷漠宣判:“张玄境,死。”
血从嘴里涌出来。
“假的。”
一次又一次,幻阵把他最恐惧的场景——重现。青石村的屠杀、同门的背叛、生死台的死亡。每一次都无比真实,疼痛、绝望、愤怒,所有情绪都像真的。
但张玄境只是看着,像在看别人的戏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真的那些,他早就经历过了。
幻阵似乎被激怒了。景象开始扭曲、融合。爹的头颅滚到李青云脚下,李青云一脚踩碎。娘的身影在火光里惨叫,赵天龙在一旁狂笑。所有他失去的、恐惧的、仇恨的东西,混成一锅血腥的粥,灌进他脑子里。
“啊——!”
终于有人撑不住了。一个外门弟子惨叫着捏碎玉牌,身影消失在阵中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一炷香烧到一半时,阵里只剩下十七人。
张玄境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。气海里的血煞气旋缓缓转动,将幻阵施加的情绪冲击一一碾碎、炼化。每炼化一丝恐惧,气旋就凝实一分。血狱魔体,本就是在杀戮和恐惧中锤炼出来的,这些幻象,反而是养料。
香烧到底。
幻阵散去。
张玄境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石柱圈内。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口吐白沫。站着的不超过十个。
严长老点头:“第一关,过关者九人。”
执事弟子把昏迷的人抬走。剩下的九人站在坪中,个个脸色苍白,唯独张玄境神色如常,只是瞳孔深处那抹血光更盛了些。
白衣女子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第二关,测修为。”红脸胖子起身,走到坪中央,从袖中摸出块黑色石碑。石碑三尺高,表面光滑如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