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宗门时是正午,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。青石路上蒸腾着热气,远处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坊市里人挤人,汗味、脂粉味、烤肉的油烟味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。
张玄境是被铁山和陈三架着走的,脚拖在地上,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血痕。他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的血光已经散了,只剩灰败的死气。皮肤溃烂到了下巴,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烂肉,往外渗着黄水。胸口那个剑洞结了一层薄痂,但每次呼吸都能听见漏气般的“嘶嘶”声——肺被刺穿了。
路上的人都躲着他们走。
不是怕,是嫌。
嫌那身血腥味,嫌那副快断气的模样,嫌沾上晦气。
“看,那不是张玄境吗?”
“听说在妖兽谷遭了劫,死了十好几个人……”
“赵天龙师兄带队去找他,也没回来。”
“剑峰那边都传疯了,说是他修炼魔功,反噬了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围上来,嗡嗡的,赶不走。铁山低着头,咬牙往前走。陈三眼眶发红,但不敢哭,只是把张玄境的胳膊架得更紧些。
到了丁字院门口,门虚掩着。铁山一脚踹开,屋里空空荡荡——炕上的被褥没了,桌上的水壶不见了,连墙角那个破木柜都被搬走了。地上积着层薄灰,有杂乱的脚印,不是一个人的。
“操!”铁山骂了一声,把张玄境扶到墙根坐下,转身就往外冲。
半柱香后他回来,脸色铁青:“虎哥……被执法堂带走了,说是偷盗同门财物。丁字院其他兄弟都被遣散了,有的赶下山,有的调到别处。这屋子……被收回去了。”
陈三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们去哪儿?”
铁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张玄境。
张玄境靠着墙,缓缓睁开眼。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口枯井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血沫从嘴角溢出来。
“去……后山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有个……山洞。”
铁山和陈三对视一眼,点头。
两人架起张玄境,从丁字院后门绕出去,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往后山走。路很陡,碎石多,铁山和陈三走得跌跌撞撞,张玄境被颠得伤口崩裂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碎石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。
山洞在半山腰,洞口被藤蔓遮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里面不大,三丈见方,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堆着些破陶罐,罐口结着蛛网。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野兽的骚味,但好歹能挡风遮雨。
铁山把张玄境放在干草上,陈三去洞口扯了些新鲜藤蔓,编成帘子挂在洞口挡风。
“我去弄点水和药。”铁山说着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玄境叫住他,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腰牌——执法堂外堂弟子的身份牌,“去……执法堂找秦岳。就说……我快死了,问他……管不管。”
铁山接过腰牌,犹豫:“秦师兄……会管吗?”
“赌一把。”
铁山咬牙,揣好腰牌,转身钻出山洞。
洞里只剩下张玄境和陈三。陈三坐在洞口,抱着膝盖,身体微微发抖。洞里很暗,只有藤蔓缝隙漏进的一点天光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宗门午课的钟。
张玄境闭上眼,运转血煞桩。气海里的黑色晶核转得很慢,几乎要停摆。经脉里,毒素和血气还在厮杀,但血气越来越弱,像快要熄灭的火苗。皮肤溃烂的麻痒感蔓延到了脸颊,他能感觉到,脸皮在慢慢烂掉。
不能死。
他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陈三给的那个小布袋,里面还有两颗血煞丹。他倒出一颗,塞进嘴里。丹药化开,灼热的气流再次涌起,但比之前弱了很多——身体已经快烧干了。
溃烂暂时停止,甚至开始缓慢愈合。胸口剑洞的漏气声小了,肺叶在血气滋养下勉强修复。但代价是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生命在迅速流逝。
一颗丹,烧一天寿元。
他还有多少天可烧?
不知道。
他躺平,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。石尖往下滴着水,“滴答、滴答”,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铁山——脚步声很轻,像猫。
张玄境握紧破风刀——刀就在手边。陈三也听见了,慌忙爬到他身边,手里攥着块石头。
藤蔓帘子被掀开,一个人影钻进来。
是个穿灰衣的年轻人,二十来岁,面容普通,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他手里提着个木箱,看见张玄境,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:“张师兄,秦师兄让我来的。”
“你是?”
“执法堂外堂弟子,孙七,懂点医术。”孙七放下木箱打开,里面是瓶瓶罐罐、纱布、小刀、针线,“秦师兄说,你伤得太重,医堂那边被人打了招呼,不收你。让我偷偷来给你治。”
他走到张玄境身边,蹲下,检查伤口。看见皮肤溃烂的程度,眉头皱起:“绿鳞蟒的毒,混了‘黑血散’的毒,还有……搜魂术的反噬。你这能活着,真是奇迹。”
他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一股刺鼻的酸味飘出来。瓶里是乳白色的膏药,他用竹片挑了,轻轻抹在张玄境溃烂的皮肤上。
膏药抹上去,像泼了滚油。剧痛让张玄境浑身一颤,咬破了嘴唇。但溃烂处立刻停止蔓延,甚至开始缓慢结痂。
“这是‘玉蟾膏’,专解蛇毒。”孙七又拿出针线,开始缝合胸口的剑伤,“黑血散的毒比较麻烦,需要‘清心莲’的莲子才能根除。但清心莲……宗门药园里倒是有,不过看守药园的,是李家的人。”
他缝得很仔细,针脚细密。张玄境忍着痛,问:“李家……还做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