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灵阵布好的时候是亥时三刻。陈三累得瘫在地上，手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朱砂。阵法用十二块下品灵石做节点，在洞底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，线条是碾碎的赤铁矿粉掺着兽血调的，干透后暗红发黑，在油灯光里幽幽反着光。
阵法一启动，洞里的空气就稠了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挤进来，在阵法范围内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雾气，吸一口，肺里凉飕飕的。但混在灵气里的，还有地底渗上来的淡淡煞气——后山这地方，早年是处古战场，土里埋着不知多少骨头。
张玄境坐在阵眼位置，赤着上身。胸口剑伤已经拆了线，留下道蜈蚣似的紫红色疤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皮肤溃烂被玉蟾膏压住了，结了层黑硬的痂，像树皮。但新问题来了——强行中断的毒素没排干净，混着煞气在经脉里乱窜，每次运功都像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。
他面前摆着三个粗瓷碗，碗里盛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，腥气冲鼻子。是铁山从黑市弄来的妖兽精血——火狼、铁皮猪、还有种不知名的鸟类妖兽，混在一起，颜色像调坏了的墨。
他端起第一碗，仰头灌下。
精血入喉，像吞了块烧红的炭。从喉咙到胃，一路灼烧，然后炸开。狂暴的妖兽精气在体内横冲直撞，撞得经脉胀痛，皮肤下浮现出扭曲的青黑色血管。他咬牙，运转血狱魔体易筋篇的心法。
气海里的黑色晶核疯狂旋转，将涌入的精气强行碾碎、炼化，化作精纯的血煞气，涌向四肢百骸。骨骼发出细密的“噼啪”声，像是在重组；肌肉纤维断裂又愈合，变得更坚韧。
疼。
比断骨还疼。
一碗精血炼化完，他浑身湿透，汗里带着血丝。但能感觉到，力量涨了一小截。
第二碗。
第三碗。
炼完最后一碗时，子时过了。他睁开眼睛，瞳孔深处的血光凝实得像两滴血。皮肤表面那些痂开始脱落，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，颜色暗红，像是皮下面铺了层血。
玄体境初期稳固，离中期近了一步。
但代价也大。经脉又添新伤，丹田隐隐作痛。最关键的是，脑海里那片血海翻腾得更厉害了，海面上那个模糊的身影，似乎转过了大半张脸——能看见下巴的轮廓，瘦削，苍白。
他压下心魔，看向洞口。
铁山还没回来。
去黑市买精血是申时的事，现在四个时辰了。
陈三靠着洞壁打盹，怀里还抱着块阵盘碎片。张玄境没叫醒他，自己起身，走到洞口，掀开藤蔓帘子往外看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后山的树影在风里张牙舞爪。远处杂役峰的方向，隐约有火光——不是灯，是火把，很多火把，在移动。
他心里一沉。
杂役峰这时候不该有这么多人活动。
正想着，山下小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铁山连滚带爬地冲上来，满身是泥，左脸肿了一大块，嘴角裂了，血糊了半张脸。
“张……张哥……”他喘得像破风箱，扑到洞口，“出……出事了！”
“慢点说。”
“虎哥……虎哥要被卖到黑矿场去！”铁山眼睛通红，“我买完精血，绕路去执法堂外围打听，听里面的人说，李家使了钱，把虎哥的‘偷盗罪’改成了‘叛宗’，明天一早就要押去北边的‘黑石矿场’做苦工！那地方……进去就出不来，三个月就能把人累死！”
张玄境眼神一冷。
黑石矿场是玄天宗控制的矿脉之一，专产一种伴生煞气的矿石，对低阶修士有害。矿工都是戴罪弟子或者抓来的散修，进去了确实活不过半年。
“什么时候押走？”
“卯时初，天一亮就走。”铁山擦掉嘴角的血，“押送的是三个外门执事弟子，都是淬体境四层。他们……他们故意放出消息，就是想引你去。”
陷阱。
明摆着的陷阱。
但张玄境没犹豫：“去。”
“张哥！”铁山急道，“这肯定是李家的圈套！三个淬体境四层只是明面上的，暗地里肯定还有埋伏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虎哥帮过我。”张玄境转身，从干草堆里拿起破风刀，用布条缠在背上，“这份情，得还。”
陈三醒了，迷迷糊糊爬起来：“张师兄，我也去……”
“你留下。”张玄境看他一眼，“守好山洞，如果有人来，把聚灵阵毁了，从后山那条小路逃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陈三咬唇，点头。
张玄境和铁山出了山洞，沿着小路往山下摸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身上，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血气燥热。远处杂役峰的火把光越来越近，能听见隐约的吆喝声，像是在搜山。
两人没走大路，专挑林子和乱石堆钻。铁山对这一带熟，领着张玄境绕到杂役峰西侧——那里有排废弃的柴房，墙塌了一半，平时没人来。
从柴房破窗往外看，能看见杂役峰的广场。广场上点着十几支火把，照得亮如白昼。三十几个穿着杂役服的人被绳子捆着，串成一串，蹲在地上。虎哥在最前面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但衣服被撕破了，露出的背上全是鞭痕。
三个穿外门执事弟子服的人站在旁边，抱着胳膊说笑。腰间都挂着剑，剑鞘是统一制式——确实是外门执事弟子。
但张玄境注意到，广场四角的阴影里，还藏着人。
至少六个，气息收敛得很好，但瞒不过他的感知——都是淬体境五层以上。
果然是陷阱。
“张哥，”铁山压低声音，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张玄境解下背上的破风刀，“等我动手，你就去救人。救了人往东跑，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
张玄境说完，从柴房后墙的破洞钻出去，贴着墙根，像道影子般滑向广场。玄体境的肉身，让他动作轻得像猫，踩在碎石上都没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