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的乱石滩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兽骨,白森森的石头从黑土里戳出来,尖利,稀疏的杂草在石缝间挣扎。风贴着地面刮,卷起砂砾打在石头上,噼啪作响,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骨头。
张玄境赶到的时候,铁山正把虎哥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。虎哥已经昏过去了,背上那些鞭痕被粗布衣服摩擦,又渗出血来,在浅色的布上晕开暗红的印子。铁山自己也够呛,断了肋骨的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,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石灰。
“张哥!”看见张玄境,铁山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下去,“你……你身上……”
张玄境没接话,蹲下检查虎哥的伤势。鞭痕很深,有些地方皮肉翻卷,边缘泛白——是盐水浸过的鞭子打的。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襟,沾了点旁边石洼里积的雨水,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泥污。水很凉,虎哥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。
“追兵呢?”铁山头也不抬地问,耳朵却竖着听四周的动静。
“退了。”张玄境简单地回答,手上动作不停。他从怀里摸出孙七给的玉蟾膏,还剩小半瓶,全部抹在虎哥背上。药膏带着刺鼻的酸味,但抹上去后,那些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、结痂。
“退了?”铁山一愣,“为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玄境确实不知道。那声狼嚎,那些迅速退去的火把,都透着蹊跷。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。“能走吗?”
铁山试着站直,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点头:“能。”
“背上他,跟我来。”
张玄境起身,辨了下方向,朝东南方走去。那边是后山深处,树木更密,山势更陡,平时连采药弟子都很少去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在碎石和杂草间几乎没有声音。玄体境的肉身让他的体力远超常人,但血煞丹的药效正在消退,经脉里那种被火焰灼烧的痛感重新清晰起来,右腹的剑伤又开始渗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流,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腻。
铁山背着虎哥跟在后面,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。他不敢停,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崖壁。崖壁上爬满了胳膊粗的老藤,叶子肥厚,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。张玄境拨开一片藤蔓,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——不是之前那个山洞,这个更隐蔽,洞口有天然的石棱遮挡,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进去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铁山弯腰钻进去,张玄境跟在后面,又把藤蔓恢复原状。
洞里比外面那个宽敞些,呈不规则的葫芦形,外窄内宽。最里面有个小小的泉眼,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在底下积成个脸盆大的水洼,清澈见底,有股淡淡的硫磺味。空气潮湿,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,比之前山洞的霉味好闻些。
铁山把虎哥放在干燥的角落,自己一屁股坐下,靠着石壁喘得像拉破风箱。张玄境走到泉眼边,掬水喝了几口。水微涩,但冰凉,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。他又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里衣,浸湿了,拧干,开始擦拭身上的伤口。
右腹的剑伤最麻烦,虽然没伤到内脏,但很深,皮肉外翻,血一直没完全止住。他用湿布按住伤口,冰冷的触感激得他肌肉一紧。低头看,布很快被染红。他咬咬牙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玉蟾膏——真的只剩一点了,刮了半天瓶壁才勉强够抹在伤口上。药膏渗进去,带来尖锐的刺痛,随即是麻木的凉意,血总算慢慢止住了。
其他伤口大多是皮外伤,但数量多,左肩、后背、大腿,横七竖八十几道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渗血。他草草擦了一遍,不再管。
“张哥,”铁山缓过气来,哑着嗓子问,“接下来……咋办?”
张玄境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洞口,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。月光很好,能看清外面一片狼藉的灌木和远处黑黝黝的山林。暂时没有动静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啥?”
“等天亮,等虎哥醒,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等李家下一步动作。”
铁山沉默了。他知道张玄境的意思。李家吃了这么大亏,死了这么多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现在退走,可能是暂避风头,也可能是调集更多的人手。
“那个……帮我们的人,会是谁?”铁山忍不住又问。
张玄境摇头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有能力驱退李家爪牙,又愿意帮他的人,在玄天宗屈指可数。秦岳算一个,但秦岳现在自身难保。严长老在黑风山。其他长老……谁会为了一个修炼魔功、麻烦缠身的外门弟子,去得罪如日中天的李家和剑峰陈长老?
想不通,就不想。
他回到洞内,盘膝坐下,开始运转血煞桩。气海里的黑色晶核转得很慢,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滞涩感,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。涌入的血煞气稀薄了许多,修复伤势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。更麻烦的是,脑海里那片血海又开始翻腾,虽然被暂时压制在意识边缘,但那种粘稠、腥甜的气息,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呼吸。
一夜无话。
天快亮时,虎哥醒了。
他先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,然后猛地睁开眼,眼神惊恐,直到看清洞里的张玄境和铁山,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张……张哥……”他想坐起来,牵动了背上的伤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别动。”张玄境按住他。
虎哥看着他,眼圈忽然红了:“张哥,我对不住你……是我连累了你……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张玄境打断他,“怎么回事?”
虎哥喘了几口气,断断续续讲了经过。原来他被抓后,李家的爪牙为了逼问张玄境的下落,对他用了刑。鞭打只是开胃菜,后来还用上了烙铁和盐水。但他咬牙没松口。最后那些人没辙了,又怕他死在牢里不好交代,就干脆安了个“叛宗”的罪名,打算把他送到黑矿场自生自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