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午时，雨开始下。不是那种痛快的瓢泼大雨，是细密的、黏糊糊的雨丝，从灰蒙蒙的天幕里垂下来，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山林。树叶被洗得发亮，墨绿得像是要滴下油来。泥土吸饱了水，变得松软泥泞，踩上去“噗嗤”一声，带起一团黄褐色的泥浆。
张玄境坐在洞口，看着雨幕发呆。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破风刀的刀柄，指尖传来木质纹理粗糙温润的触感。刀身上那些暗红纹路，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更加鲜活，微微蠕动着，像是刀身下藏着无数细小的血管。
虎哥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背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，痒得他总想去挠，被铁山拍了好几次手。铁山自己的肋骨也用捡来的树枝和藤蔓勉强固定住了，虽然一动还是疼得龇牙咧嘴，但至少能慢慢走动。
洞里很安静，只有雨丝打在洞外藤蔓上的沙沙声，和角落里泉眼滴水的不紧不慢的“滴答”声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，草药残留的酸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——来自他们三个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，也来自洞外那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土地。
“张哥，”虎哥忍不住打破了沉默，“咱们……就一直躲在这儿？”
张玄境没回头：“你想出去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虎哥挠了挠头，黑痂边缘被他抠得翘起一小块，“我是说，总不能躲一辈子。李家……还有剑峰那边，肯定不会罢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等。”张玄境只说了一个字。
等什么？他没说。虎哥也不敢再问。
雨又下了一个时辰，渐渐小了，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。山林里腾起白茫茫的水汽，远处的山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像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，穿过雨雾，由远及近。
不是一个人。至少有四五个，脚步很稳，踩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几乎没有打滑，显然是练家子。而且，直接朝着山洞的方向来了。
铁山和虎哥同时绷紧了身体。铁山抓起了靠在石壁上的厚背砍刀，虎哥则摸向了怀里藏着的一块尖锐石头。
张玄境慢慢站起身，右手按在了刀柄上。他没有立刻拔刀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口方向被雨水打湿、微微晃动的藤蔓帘子。
脚步声在洞外停下了。
短暂的沉默。只有雨丝落在叶片上的细碎声响。
然后，一只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，撩开了藤蔓帘子。
进来的是秦岳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执法堂的黑色劲装，但衣角沾了些泥点，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些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像是没休息好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黑衣的执法堂弟子，一个高瘦，一个矮壮，都面无表情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眼神锐利地扫过洞内。
看见洞里的三人，尤其是浑身是伤、眼神警惕的张玄境，秦岳脸上没什么意外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到底还是找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张玄境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明显带着戒备的执法堂弟子。
秦岳摆摆手，示意身后两人留在洞口。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，目光落在张玄境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上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你杀了李家十二个外围爪牙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张玄境依旧沉默。
“尸体处理得很干净，现场几乎没留下痕迹。”秦岳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，“如果不是其中一个倒霉蛋的腰带扣卡在了乱葬岗的石缝里，被李家的人捡到，连我都未必能这么快查到你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张玄境的眼睛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李家有了确凿的证据，可以向执法堂施压，名正言顺地抓你，甚至……杀你。”秦岳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陈长老那边，已经递了帖子，要求严惩残害同门的凶徒。”
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铁山和虎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严长老呢？”张玄境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“还在黑风山。”秦岳摇头，“李青山剿匪遇到了点麻烦，拖住了严长老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所以，现在执法堂里，是陈长老说了算。
“你是来抓我的？”张玄境问，手指微微收紧，握住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