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滴入冷水的滚油，炸开了。
次日晌午，天光最盛时，思过崖铁索栈道上响起的，不再是孤零零一人的脚步声，而是一片沉重、错落、带着明确压迫感的步伐。山风卷过崖壁空洞，呜咽声里混入了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响，那是制式刀鞘与护臂甲扣的声音。
张玄境盘坐在洞内最深的阴影里，闭着眼。脚下是断裂的镣铐环，右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淤痕，比周围暗铜色的皮肤更显狰狞。他呼吸绵长，周身血气内敛，唯有耳廓微微动了动。
来了七个。不，八个。最后一人脚步最轻，几乎踏雪无痕，但落脚时，栈道木板承重的细微“吱呀”声，间隔却一丝不乱。
铁栅栏外光影晃动，被人影堵得严实。昨日那弟子缩在后面，脸色惨白，指着洞内，嘴唇哆嗦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为首者并非李承运。那人身材高瘦，穿着外门精英弟子特有的靛青劲装，袖口镶一道银边，腰间悬一块墨玉牌。面容普通，唯有一双眼睛，眼白过多，看人时带着一种打量物件的漠然。他身后，李承运按着腰间短刃柄，脸色铁青，眼神阴鸷地盯向洞内。
“王……王涛师兄，就是他！”李承运上前半步，声音因为刻意压低的愤怒而有些变调，“这废物不知用了什么邪法，竟毁了惩戒镣铐！还口出狂言……”
被称作王涛的高瘦弟子抬起一只手，李承运的话戛然而止。
王涛没看李承运，那双白多黑少的眸子，缓缓扫过洞内。在干草、石壁、断裂锁链、以及阴影中的人影上一一掠过，最后定格在张玄境隐于暗处的脸上。
“张玄境。”王涛开口，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，“外门弟子，受罚思过崖期间，损毁刑具，抗拒管教。依律，可就地废去修为，加重惩处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黄色的帛书，展开，上面有朱红印鉴。“戒律堂手令在此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三个字，“我请的。”
洞内，张玄境终于缓缓睁开眼。目光先落在王涛脸上，停顿片刻，又移向他身后那几人。都是熟面孔，多是平日依附李家，或与陈长老一脉走得近的外门弟子，修为多在炼气五六层，李承运站在靠前位置。唯有王涛身后左侧，一个抱着膀子、一直没说话的矮壮汉子，气息沉凝，太阳穴微微鼓起，是玄体境初期，但显然比李承运根基扎实得多。
王涛本人……张玄境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。气息含而不露，但那种隐隐的压迫感，绝不止玄体境初期。外门银边弟子，至少是玄体境中期，甚至可能是……后期。
“王涛师兄，”李承运忍不住又开口，带着狠意，“何须与他废话？让我进去，十招之内，必将他……”
“你能掰断这‘沉铁’镣铐？”王涛打断他，目光依旧落在张玄境身上，话却是问李承运。
李承运一滞，脸色涨红。“他定是使了……”
“李师弟。”王涛第二次打断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李承运脊椎一凉，闭了嘴。“你不行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独自一人，停在了栅栏外三尺之处。这个距离，对于修行者而言，已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。
“你能掰断它。”王涛看着张玄境，陈述事实，“所以，我来了。外门第十，王涛。”
他报出名号，不是炫耀，只是在确认一件需要确认的事。“给你两个选择。一，自缚双手，随我去戒律堂领受裁断。二，”他顿了顿，白多黑少的眼里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寒意，“我进去，亲手打断你的四肢，拖你去。”
山风从栅栏间隙灌入，吹动张玄境额前凌乱的发丝。他坐在阴影里，看着栅栏外那张漠然的脸，看着那张戒律堂手令，看着李承运等人脸上压抑的兴奋与残忍。
然后，他撑着身后的石壁，慢慢站了起来。动作有些迟滞，像是重伤未愈，又像是被镣铐压久了。断裂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，拖在地上，发出哗啦的、刺耳的声响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走到洞窟内光线稍明处，让外面的人能看清他的脸，看清他破烂衣衫下隐约的暗铜色皮肤，看清他右手腕那圈刺目的淤紫。
他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右手，五指缓缓握紧，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。然后，他用这只手，握住左边手腕上那圈依旧完好的、符文微微发亮的精铁镣铐。
目光越过栅栏，落在王涛那双漠然的眼睛上。
他咧开嘴，无声地笑了笑，露出沾着些许血沫的牙齿。
左手镣铐，在他右手五指间，发出不堪重负的、尖锐的金属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