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镣铐在张玄境五指间发出濒临断裂的尖锐呻吟。栅栏外，王涛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依旧漠然，只是瞳孔深处，似乎有极细微的刻度调整了一下，像猎人终于确认了眼前野兽的爪牙锋利程度。
李承运等人屏住了呼吸，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器。只等那镣铐彻底崩断的刹那，或者王涛师兄一个手势。
就在这紧绷欲裂的寂静几乎要炸开时——
“且慢！”
一个略显急促、带着喘息的喝声，从栈道另一头传来。
脚步声杂乱，不止一人，速度很快。堵在栅栏前的几名弟子下意识回头，让开一条缝隙。只见一名穿着灰袍、胸口绣着小小“执”字的中年执事，带着两名气息凝练的青衣护卫，快步走近。中年执事额角见汗，呼吸不稳，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。
王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缓缓转过身，面对来人，微微颔首：“孙执事。”
孙执事站定，先瞥了一眼洞内情景，看到张玄境握着镣铐的手，以及地上断裂的铁环，眼角抽了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喘息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黝黑的铁令，举在身前。
“奉外门长老堂急令！”他声音提得很高，确保洞内洞外每个人都能听清，“所有适龄外门弟子，即刻起，暂缓一切私斗纠葛！有紧急宗门任务颁下！”
“紧急任务？”李承运忍不住出声，脸色难看，“孙执事，这张玄境损毁刑具，对抗管教，王涛师兄正要依律……”
“李承运！”孙执事猛地打断他，脸色一沉，目光严厉，“长老堂铁令在此，你敢质疑？还是说，你李家的事，比宗门征召更要紧？！”
李承运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嗫嚅着不敢再言。王涛抬手，示意他退后，自己上前一步，看向孙执事手中的铁令，语气平淡：“不知是何等紧急任务，需要长老堂直接下令，暂停门规执行？”
孙执事见他开口，神色稍缓，但语气依旧急促凝重：“黑山涧往北三百里，伏龙岭一带，近月有大批流寇山贼聚集成患，已成气候，屡屡劫掠过往商队，甚至袭扰周边村镇。三日前，一支挂有我们云岚宗外门标记的药材车队被劫，押车弟子二死三伤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尤其在洞内的张玄境身上停留了一瞬：“这伙贼人行事凶悍，且有修士混迹其中，寻常官府与地方家族已无力清剿。长老堂决议，将此作为外门弟子磨砺任务，限期剿灭！所有修为在炼气三层以上、玄体境以下的外门弟子，皆需参与，以小队形式前往，生死自负，功成按例重赏！”
伏龙岭？山贼？修士混迹？
洞内，张玄境握住镣铐的手，指节微微松了半分。他依旧沉默，但低垂的眼帘下，眸光急速闪动。黑山涧往北……那已出了云岚宗直接掌控的势力范围，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带。
“王涛师兄，”孙执事转向王涛，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，“你修为已至玄体境中期，本不必参与此类低阶弟子历练。但此次贼患蹊跷，背后恐有不妥。长老堂特意点名，由你暂领一队，作为策应，并监察任务执行。你队中人员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洞内，语速加快，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尴尬局面：“张玄境，虽在受罚期间，但修为未废，亦在征召之列。现令其编入你队，戴罪立功！任务期间，不得内斗，一切以宗门任务为先！若有违抗，两罪并罚！”
话音落下，栈道上一片死寂。
李承运等人面面相觑，又惊又怒，却不敢再言。王涛沉默了片刻，那双漠然的眼睛看了看孙执事，又转回洞内，落在张玄境脸上。
“戴罪立功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听不出情绪。
孙执事硬着头皮：“是。这是长老堂的意思。”他补充道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陈长老……也未反对。”
王涛不再说话。他伸手，从孙执事手中接过那枚代表着临时指挥权的副令，掂了掂。然后，他看向张玄境，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听到了？”他问。
张玄境缓缓松开了握着左手镣铐的手指。断裂的金属呻吟声停止。他抬起眼，迎上王涛的视线，又扫过孙执事，扫过李承运等人。
最终，他点了点头。动作很轻，但清晰。
“时限？”王涛问孙执事。
“七日之内，必须出发。一月为期，剿灭匪首，肃清匪患。”孙执事答道，同时将一卷任务卷宗和一袋大概装有基础补给、地图的皮囊，隔着栅栏，扔进了洞内，落在张玄境脚边。
王涛不再看张玄境，转身，对李承运等人道：“明日辰时，山门广场集结。逾期不至，以叛门论。”
说完，他率先向栈道下方走去，靛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崖壁转角。李承运狠狠瞪了洞内一眼，带着满腹不甘，与其他弟子匆匆跟上。
孙执事松了一口气，擦了擦额角的汗，对两名护卫摆摆手，也快步离开了。铁索栈道上，很快恢复了只有山风呜咽的寂静。
张玄境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脚边的皮囊和卷宗。洞外天光透过栅栏，将他半边身子照亮，另外半边，依旧沉在浓郁的阴影里。
他弯腰，捡起皮囊和卷宗。皮囊很轻，卷宗封皮粗砺。
伏龙岭……山贼……
他慢慢走回阴影深处，坐下。右手手腕上那圈淤紫，在昏暗光线下，仿佛某种不祥的烙印。
剿灭？
他扯了扯嘴角，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究竟是剿灭山贼，还是……把人送去剿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