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，伏龙岭外围。
山雾浓得化不开，像浸了油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林梢，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合的腥气。十几道穿着云岚宗外门灰衣的身影，在林间沉默穿行，脚下厚厚的积年落叶吸走了大部分声音，只偶尔有踩断枯枝的脆响，立刻被雾吞没。
张玄境走在队伍中段偏后，换了身半旧的灰衣，是临行前统一发放的。衣服浆洗得发硬，摩擦着皮肤下尚未完全隐去的暗铜色纹路。右手空着，左手随意垂在身侧，手腕上依旧套着那半副断裂的精铁镣铐，只是锁链已被取下，剩下两个乌沉沉、刻着黯淡符文的铁环，像一对丑陋的镣铐。
王涛走在最前，步伐稳定，靛青色的衣角在雾中时隐时现，如同引路的幽魂。李承运紧跟在王涛身侧半步之后，不时回头，阴冷的目光扫过队伍，尤其在张玄境身上停留。另外七八名弟子散在周围，神色大多紧绷，握兵器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伏龙岭的凶名，他们早有耳闻。
按照卷宗指示，第一个疑似贼窝的地点，是前方一处叫“野狗洞”的废弃矿坑。
雾更浓了。
忽然，王涛停下脚步，抬起右手。所有人立刻止步，兵器半出鞘，凝神戒备。前方传来极细微的声响，不是野兽，是金属轻轻磕碰石头的声音，还有极力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。
“左侧，三十步，七个。右侧灌木后，四个。正前方坑道口，两个。”王涛的声音平淡响起，精准报出埋伏位置，白多黑少的眼睛在雾中仿佛能穿透障碍。“气血旺盛，脚步沉拙，未感应到灵力波动。凡人武者。”
他话音刚落——
“放！”
一声嘶哑的暴喝从左侧林间炸响！
嗡！嗡！嗡！
不是弓弦声，是更沉闷、更强劲的弩臂释放的轰鸣！七八支粗如儿臂、削尖了前端并染成黝黑的硬木弩箭，撕裂浓雾，带着恶风，朝队伍覆盖而来！箭速极快，显然弩机力道惊人！
“哼。”李承运冷哼一声，不退反进，腰间淬毒短刃出鞘，带起一溜幽蓝光华，精准地劈向射向自己的两支弩箭。刃锋与木箭接触，预料中的斩断并未发生，反而迸出一溜火星！那木箭竟是包裹了薄铁皮，且沉重异常！
李承运手腕一麻，短刃被撞得偏开半寸，一支弩箭擦着他肋下飞过，带走一片衣料，皮肤火辣辣地疼。他脸色一变。
其他弟子也纷纷挥动兵器格挡，叮当乱响中夹杂着闷哼。一名炼气四层的弟子长剑被一支弩箭撞得脱手，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。另一人被箭杆扫中肩膀，踉跄倒退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这些弩箭的力道，远超寻常军弩！
“找死！”李承运又惊又怒，短刃蓝光大盛，就要扑向左侧林间。
“慢。”王涛再次开口，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。他站在原地，甚至没有拔剑。射向他的三支弩箭，在进入他身前三尺时，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，箭头扭曲，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。
他看向正前方废弃矿坑的幽深洞口，那里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急速退回黑暗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王涛说。
“王师兄！”李承运不甘。
“这些不是山贼。”王涛打断他，走到一支落地的弩箭旁，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箭杆。箭杆上，靠近尾羽的地方，刻着一个模糊的、被刻意划花但仍能辨认的印记——一朵简单的云纹。
云岚宗外门制式装备的标记。
“是溃散的押车弟子？还是……”有人低声惊疑。
王涛没有回答，他目光扫过左侧林间和右侧灌木。那里，埋伏者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，急速退去，浓雾和茂林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和痕迹。只有地上散落的沉重弩箭，和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凡人的汗臭与血腥气，证明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来自“猎物”的反扑。
张玄境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一支深深扎入身旁树干、尾羽仍在剧烈颤动的黝黑弩箭。箭尖没入树干近半，木屑炸裂。刚才这支箭，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去的。
他伸手，握住箭杆，缓缓将它从树干中拔了出来。入手沉重，冰冷。箭杆上的云纹标记粗糙而顽固，像是用最劣质的刻刀，一下一下，怀着某种深刻的恨意，硬生生凿上去的。
凡人武者……用着不知从何处得来、又或许是自己改造的宗门弩箭，埋伏在这里，伏击前来“剿匪”的宗门弟子。
他抬起眼，望向伏龙岭更深处。那里的山雾更加浓稠，仿佛蛰伏着无声的咆哮。
剿灭？
他松开手，弩箭掉落在厚厚的腐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伏龙岭，怕是比那思过崖的洞窟，更要凶险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