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狗洞的埋伏像一颗硌脚的碎石，被队伍沉默地踢开，继续碾向伏龙岭更深处的崎岖。王涛的判断没有错，那批使用改造弩箭的凡人武者，一击不中，便如滴水入海，再寻不到踪迹。只是队伍里的气氛，明显比之前更加沉滞，仿佛每个人都多了副无形镣铐。
三日后，一座倚着险峻山壁、用粗大原木和石块垒砌而成的粗糙寨堡，出现在前方隘口。黑底旗幡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杆头，上面用劣质颜料画了头辨认不出是虎是豹的野兽，颜色剥落，更添几分穷酸匪气。这里便是卷宗上标注的第一个明确目标：黑虎帮。
没有想象中的喊杀震天，箭矢如雨。寨墙的望楼上空无一人，厚重的木制寨门甚至虚掩着一条缝，里面黑黢黢的，像张开的嘴。
“空寨？”李承运眯着眼，短刃在指间转了个圈，“想诱我们进去？”
王涛没答话，他独自向前走了十几步，在寨门外一支歪斜的、绑着几片褪色布条的竹竿旁停下。布条在湿冷的山风里飘动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。他看了片刻，转身走回。
“不是空寨。”王涛的声音穿过薄雾传来，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里面有人，不多。老弱居多。他们说，当家带精锐去‘办大事’了，寨里只剩些走不动的，要杀要剐，随我们便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，有人松了口气，有人反而更加狐疑。
“那还等什么？杀进去！正好拿这些老弱开刀，算些功劳！”一个脸上带疤的弟子恶声道，他叫赵猛，炼气五层，据说家族与李家有旧。
“不急。”王涛抬手止住躁动，“几个老弱，杀了也无用。卷宗说黑虎帮盘踞此地五年，熟悉岭内每一条兽道，每一处水源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尤其在张玄境那副残损镣铐上停了半瞬，“我们需要带路的，也需要一个‘名分’。”
“王师兄的意思是……收服他们？”李承运皱眉，“一群山贼草寇，有何用处？况且他们当家的不在……”
“正因为当家的不在。”王涛打断他，看向那虚掩的寨门，“老的、弱的、病的，还在寨子里等死。你说，那‘办大事’的当家，真舍得下他们？还是说……这些人，本就是留给我们的‘诚意’？”
他不再解释，径直朝寨门走去。李承运迟疑一下，挥手带人跟上。张玄境走在最后，目光扫过那根竹竿和布条。炭字写得歪斜，透着一股听天由命的麻木，但绑布条的绳结，却打得异常牢固结实，是猎户常用的、越挣扎越紧的那种死结。
寨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泥泞的校场上散落着破瓦罐和兽骨，十几间歪斜的木屋紧闭门户，只有几间屋子的破窗后，隐约有浑浊的眼睛飞快闪过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叶、常年不散的潮气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脓疮腐烂味道。
校场尽头，最大那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一个头发花白、缺了条胳膊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的老者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，颤巍巍走了出来。他身后，跟着七八个同样老迈或带伤的汉子，还有一个瘦小的、脸上抹着锅灰也掩不住菜色的半大孩子。他们手里握着柴刀、草叉，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，手臂都在微微发抖，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走进来的云岚宗弟子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戒备。
缺臂老者目光扫过靛青银边的王涛，扫过面色不善的李承运等人，最后，不知为何，在队伍末尾、手腕戴着残损铁环的张玄境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眼神很复杂，有审视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同病相怜？
老者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嘶哑干裂，像破风箱：“黑虎帮，老弱残兵，都在这里了。要杀，给个痛快。要问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岭子里的路，认得几条。但规矩，得等我们当家的回来定。”
王涛走到老者面前三步处站定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，又仿佛透过他，看着这破败的寨子，看着伏龙岭浓雾深锁的群山。
“等不了。”王涛说，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，“从现在起，黑虎帮替云岚宗办事。寨子，还是你们的寨子。路，带好。粮食、伤药，稍后会有人送来一部分。”
老者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，身后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抽气声。
“至于你们当家的，”王涛继续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他若是识时务，回来，自然还是你们的当家。若是不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。要么回来当个听话的傀儡头目，要么，这黑虎帮，连同这寨子里的老弱，就换个主人，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
老者握着木棍的手背，青筋毕露。他死死盯着王涛，胸口起伏。半晌，那绷紧的肩膀，一点点垮塌下去。他身后的老弱们，眼中那点空洞的戒备，也逐渐被茫然、无措，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、难以置信的微光取代。
“仙长……需要我们做什么？”老者的声音更哑了，带着认命的疲惫。
王涛没回头，声音传向身后所有云岚宗弟子，也传向黑虎帮的残众：
“第一，画出你们知道的，所有进出伏龙岭的隐秘路径，标注水源、可藏兵处、险地。”
“第二，弄清楚，野狗洞那批拿弩箭的人，到底是谁。还有，最近岭子里，除了你们，还有哪些‘硬茬子’在活动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微微侧头，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张玄境的方向，“准备好，带我们去下一个‘该去’的地方。”
山风卷过校场，扬起尘土和枯草。黑底兽幡在杆头无力地卷动了一下。
收服，完成了。以一种近乎冷酷的、不容拒绝的方式。
张玄境站在人群边缘，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冰凉的铁环。又抬头，望向伏龙岭更深处，那片被铅灰色浓云彻底笼罩的山峦。
带路？下一个该去的地方？
他隐隐觉得，王涛要的，恐怕远不止一个向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