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虎帮残破的寨堡,成了临时的据点。缺臂老者姓韩,寨里人都叫他韩老拐。他交出的几幅兽皮地图,线条粗野,标注却异常详尽,哪些山坡背阴处有泉眼,哪些岩缝能藏二十人,哪些看起来平缓的草甸下是吞人的泥沼,都用不同的炭迹或刮痕标得清清楚楚。伏龙岭的凶险,在这些歪斜的符号间,无声地流淌出来。
韩老拐说,野狗洞那批用弩的,不是伏龙岭的人。“像是北边逃过来的溃兵,又不太像……手里家伙硬,眼神更硬,不图财,倒像专门等着咬人。”至于其他“硬茬子”,韩老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指向地图更深处几个被反复涂抹又描粗的标记:“穿云坳有伙‘收过路钱’的,人不多,五六条枪,但头儿姓袁,耍得一手好飞刀,听说早些年见过‘神仙’。”“落鹰潭那边更邪性,上月有两拨想去摸潭边‘水玉’的人马,都没回来,潭边只捡到几块碎布,浸透了血,腥气三天不散。”
王涛听着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“落鹰潭”三个歪扭的字上。
“明日,去落鹰潭。”他说。
第二日,天未亮透,浓雾还在林间缠绕。队伍里多了三个黑虎帮的人:韩老拐,一个沉默寡言、脸上带烧伤疤痕的中年汉子,以及那个半大孩子,叫石崽。石崽背着一捆比他还高的、浸过桐油的绳索,腰间别着把磨得发亮的小柴刀,眼睛在黑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,紧紧跟在韩老拐身后。
落鹰潭藏在一处葫芦状的山坳底部,三面都是刀削般的峭壁,只有一条被藤蔓半掩的狭窄石隙能通下去。潭水是诡异的墨绿色,水面无波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翡翠,倒映着上方一小圈被峭壁切割出来的灰白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、甜腥的铁锈味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韩老拐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,“上次的血布,就挂在那边潭边的矮树上。”他指向左侧一片根系虬结、探入水中的古木。
王涛示意众人散开警戒。李承运带着赵猛等四人守住石隙入口,王涛自己则缓步走向潭边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水面和四周岩壁。张玄境被安排在靠右翼的乱石堆附近,位置不显眼,却恰好能瞥见大半片潭面和左侧的古木林。
石崽蹲在韩老拐脚边,小鼻子用力嗅了嗅,突然扯了扯韩老拐的衣角,用极小的气声说:“韩爷,水里有股子……土腥混着烂肉味,不对。”
几乎就在石崽话音落下的同时,左侧古木林中,一片看似自然垂落的厚重藤蔓,毫无征兆地掀起!不是风吹,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冲了出来!
不是人!
是三条水桶粗细、湿漉漉滑腻腻的暗褐色触手般的东西,表面覆盖着粘液和苔藓,速度快得惊人,带着腥风,直卷向离得最近的两名外门弟子和韩老拐!
“小心!”有人惊呼。
那两名弟子反应不慢,一个挥刀便砍,一个向后急跃。刀砍在触手上,发出沉闷如中败革的声响,只切入浅浅一层,便被滑腻的粘液和坚韧的表皮卸开力道。另一名弟子虽跃开,脚踝却被一条触手末端闪电般缠住,猛地向潭水方向拖去!
韩老拐经验老到,在藤蔓掀起的瞬间就已向后滚倒,顺手将石崽推向更远处的岩石后。一条触手擦着他头皮扫过,带起的腥风让他一阵眩晕。
“孽畜!”王涛冷喝一声,并未拔剑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凌空一点。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气破空而出,后发先至,精准地斩在那条缠住弟子的触手中部!
“嗤啦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暗褐色的粘液和某种灰白色的浆质喷溅出来。触手剧烈抽搐,松开弟子,缩回林中。另外两条触手似乎受惊,攻势一缓。
被斩伤的触手缩回之处,藤蔓后传来一声低沉、痛苦、充满暴怒的嘶吼,不似任何已知野兽。整个水潭的墨绿色水面,开始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,腥甜的铁锈味瞬间浓烈了数倍!
“是水里的东西!不止一条!”李承运在入口处大喊,声音带着惊惧。
“结阵!退向入口!”王涛命令,脸色依旧平静,但眼中已多了一丝凝重。那剑气虽利,却未能彻底斩断触手,这妖兽的皮膜和生命力,超乎预计。
队伍慌乱却勉强有序地向石隙入口收缩。受伤的弟子被同伴搀扶,脸色惨白。韩老拐拉着石崽,跌跌撞撞后退。张玄境在乱石堆后,目光死死盯着那翻腾的潭水和幽深的古木林。刚才触手袭击时,他隐约看到,那藤蔓掩映的后方,靠近水面的岩壁上,似乎有一个半淹在水下的、不起眼的凹陷,里面……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逝。
不是妖兽巢穴那么简单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!
那受伤妖兽似乎彻底被激怒,墨绿潭水轰然炸开!一条更加粗壮、表面布满吸盘和暗红纹路的巨大主触腕,如同巨蟒出洞,带着漫天腥臭的水花,横扫向正在撤退的众人!这一击范围极广,威力更是远超之前!
王涛眼神一厉,终于按上了腰间剑柄。
然而,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!
不是前冲,而是侧移!张玄境的身影从乱石堆后鬼魅般闪出,他没有冲向妖兽,也没有后退,而是扑向了左侧那片根系探入水中的古木林!那里,正是最初触手出现的地方,也是那金属反光所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