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峡往南四百七十里,寒铁城像一头灰铁铸就的巨兽,匍匐在永冻荒原边缘。
城墙高十二丈,通体由本地特产“寒铁石”垒砌,石缝间浇铸着融化的玄铁汁,经年风雪侵蚀下泛着冷硬的青黑色。城门洞开,进出人流稀疏,每个人口鼻前都呵着白气。
鹤无双在城外三里处的冰松林里停下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昨日采集的“灰纹草”——永冻荒原特有的苔藓类植物,指节长短,叶背有蛛网状灰纹。放入石臼,加入少量积雪,用剑柄慢慢捣烂。草汁呈浑浊的灰褐色,带着刺鼻的土腥气。
他褪去青岚宗外门弟子服——那衣服太扎眼,进城等于自投罗网。换上从王莽储物袋里翻出的粗布棉袍,颜色灰扑扑像褪了色的兽皮。
草汁抹上脸颈、手背。皮肤传来轻微的灼刺感,颜色逐渐变成常年在荒原讨生活的那种暗沉灰黄。他又将几绺狼鬃用树胶粘在下巴、鬓角,头发打散,抹上冰泥,结成一绺绺黏腻的脏辫。
最后,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腐叶的冻土,在衣襟、袖口处反复揉搓。直到浑身散发着荒原旅人特有的、风雪与尘垢交织的气味。
冰面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:约莫二十五六岁,面色饥黄,眼角有冻疮留下的浅疤,下巴上的胡茬杂乱邋遢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深处两点血色冰晶无法掩饰,他不得不始终保持半垂眼帘。
“韩立。”
他对着冰面默念这个临时想出的名字。老猎户说过,在外行走,名字要普通到像路边的石头。
辰时三刻,鹤无双——现在是韩立——随着一队运送冰原兽皮的商贩混入城中。
城门守卫裹着厚皮袄,呵欠连天地扫视行人。轮到韩立时,守卫皱眉打量他几眼,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用破布缠裹的长剑上停留一瞬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北边,猎户。”韩立压低嗓音,让声音显得粗哑,“村子被狼群毁了,来城里讨活路。”
守卫瞥见他棉袍下摆凝结的冰碴和几处不起眼的暗红污渍——那是狼血,昨日刻意溅上的。守卫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城里规矩,修士争斗去斗法台,凡人闹事直接扔进黑冰狱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城内街道比想象中宽阔,地面铺着凿平的铁石板,积雪被扫到两侧垒成矮墙。两侧建筑多为石木混合,屋檐低垂,窗棂窄小以抵御寒风。行人不多,大多步履匆匆,偶尔有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走过,路人纷纷避让。
韩立循着气味找到一处茶馆——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冰霜覆盖的木匾,依稀可见“听雪楼”三字。
这是老猎户教的:想打听消息,茶馆酒肆是最好的地方。
茶馆内里比外面暖和许多,中央砌着一座石制暖炉,炭火正红。七八张方桌散落,已有三四桌客人。韩立拣了最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,背对大门,侧脸能被柱子阴影半掩。
“客官,喝什么?”店伙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皮耷拉着,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“最便宜的。”
“粗茶饼,一灵石碎末泡三壶。”伙计伸出三根手指。
韩立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——从王莽等人储物袋所得,指甲盖大小,泛着淡白光晕。他小心掰下约三分之一,递给伙计。
伙计掂了掂,勉强点头,片刻后端来一个粗陶壶和缺口陶杯。茶汤浑浊发黄,飘着几片碎叶梗,入口苦涩带着霉味。
韩立不在意。他小口啜饮,耳朵全神贯注捕捉着茶馆里的每一丝声响。
左前方一桌坐着三个披着灰色毛氅的汉子,正低声交谈:
“……血煞门这个月又收了三十个外门弟子,听说入门试炼死了近半……”
“……玄冰谷那位闭关十年的老祖前日似乎出关了,谷内冰灵气动荡了整夜……”
“……青岚宗也不太平,外门执事王长老的独子前些日子在荒原失踪,悬赏五百下品灵石寻人……”
韩立握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