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山脉东南麓，云雾缭绕的半山腰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白墙灰瓦建筑群。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山门处矗立着两根高达十丈的青色石柱，柱身刻着流云纹路，正中一块青玉匾额，铁画银钩三个大字：
流云宗。
山门前原本空旷的谷地，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。多是少年青年，也有少数年近二十的，个个风尘仆仆，眼神里混杂着忐忑与渴望。粗略看去，不下千人。
鹤无双——此刻又恢复了“韩立”的伪装，灰布衣，面色暗黄，站在人群边缘一块凸起的山岩上，远远望着山门处的动静。
他是三日前在山脚镇子听到消息的。
流云宗，落霞山脉外围三大宗门之一，不算顶尖，但传承也有三百年，以轻身功法与流云剑诀闻名。十年一度大开山门，招收外门弟子。要求简单粗暴：骨龄二十以下，修为血体四层以上。
对许多散修和寒门子弟而言，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。
辰时正，山门内响起三声清越钟鸣。
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走出，身形瘦削，长须飘飘，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身后跟着八名白衣弟子，年纪稍长，气息沉稳，至少都是血脉境修为。
“肃静。”老者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谷地霎时安静。
“老夫流云宗外门执事，周长青。今日外门考核，规矩有三。”周执事伸出三根手指，“第一关，测力碑。碑前有一拳印，全力击之，碑显红芒超过五尺者，过。对应血体四层五千斤力。”
他身后两名弟子抬出一块深灰色石碑，高约一丈，宽三尺，碑面光滑如镜，只在正中有一处凹陷的拳印。碑侧刻着精细的刻度，从底至顶共十尺。
“第二关，问心路。”周执事指向山门内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阶梯，“登三百阶，一炷香内未迷失、未倒地者，过。”
人群骚动。问心路，各宗门常用幻阵，考验心志坚定与否。传言曾有散修在其中疯癫自残。
“第三关，擂台混战。”周执事继续道，“前两关过关者，于演武场随机混战，直至场中剩余百人。此百人，即为本届外门弟子。”
“现在，开始。”
没有多余废话。八名白衣弟子分散开，维持秩序，引导人流前往测力碑。
鹤无双随着人群移动，暗中观察。
第一个上前的，是个身材魁梧的黝黑少年。他深吸口气，沉腰坐马，一拳轰在碑上拳印处。
咚！
闷响。碑身自底部亮起红光，迅速攀升，过四尺时开始变缓，最终停在四尺三寸。
“不合格。下一个。”白衣弟子面无表情。
少年脸色一白，颓然退下。
陆续有人上前。大多数人红光都在四尺到五尺间徘徊，偶尔有超过五尺的，周围便响起低低惊叹。一个时辰过去，过关者不足百人。
轮到鹤无双时，已近午时。
他走到碑前，没有扎马步，也没有蓄力，只是平平一拳击出。拳至半途，体内逆转血气自然流转至右臂，但他刻意压制了魔功带来的那股暴戾煞气，只动用纯粹的血体五层力量。
砰！
红光骤然窜起，轻松越过五尺，最终停在五尺七寸处。
“韩立，过。”白衣弟子多看了他一眼，记录下来。
鹤无双点头退开，站到过关者区域。这里已聚集了三四百人，互相打量，眼神警惕。
测力碑持续到申时。最终过关者，五百七十三人。近半淘汰。
“第二关，问心路。现在开始登阶。”周执事点燃一炷香，插在香炉中。
五百多人涌向青石阶梯。
鹤无双踏上第一级台阶时，毫无异样。第十级，眼前景物微微晃动。第二十级，耳边响起模糊的呼唤声，像母亲在喊他吃饭。他脚步不停。
第五十级，幻象真正降临。
冰窟，尸堆，飞剑穿心的父母。画面比记忆更清晰，血更红，父母眼中的绝望更刺目。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，混合着冰雪的冷冽。
胸口魔纹发烫，心底戾气翻涌。幻象在引诱他沉溺于仇恨，释放杀意。
鹤无双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血色冰晶微微旋转。他不再抵抗幻象，反而主动走进那片血色记忆。但这一次，他不是蜷缩在尸堆下的孩童，而是站在冰窟入口，冷冷看着那三名青岚宗弟子。
“我会找到你们，”他对着幻象轻声说，“一个一个。”
幻象扭曲，破碎。
他继续向上。途中看到各种诱惑：堆积如山的灵石、散发宝光的功法玉简、甚至有几名身姿曼妙的女子巧笑倩兮……他目光扫过，如同看路边石头。
第一百五十级，幻象变成恐惧。无数厉鬼从阶梯两侧扑来，青面獠牙，要将他拖入深渊。他体内逆转血气本能运转，血煞气息透出一丝，那些厉鬼幻象竟如遇天敌，尖啸着退散。
第二百级，压力骤增。仿佛有巨石压肩，每上一阶都需耗费巨力。这是对肉身的考验。鹤无双血体五层的修为扎实，虽觉沉重，步伐依然稳健。
第二百八十级，他看见“自己”站在山巅，脚下匍匐着无数修士，包括那三名青岚宗弟子。那个“自己”仰天狂笑，周身血煞冲天，却双目赤红，显然已彻底入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