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药园的第三日,鹤无双见到了周福。
那时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缠在山腰。鹤无双照例提前半个时辰到药畦边,先检查昨夜是否有虫害。他蹲在一畦凝露花前,用指尖轻轻拨开叶片,查看背面是否藏了“噬灵蚜”——这种米粒大小的灰虫专吸灵药汁液,一夜能毁掉半畦花。
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,背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,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。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老年斑遍布手背,眼皮耷拉着,似乎随时会睡着。但当他抬起眼看过来时,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、极锐利的光。
鹤无双站起身,拱手:“弟子韩立,见过执事。”
周福没应声,拄着杖慢慢走到这畦凝露花前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一株花茎上轻轻一弹。
噗。
一只藏在叶片褶皱深处的噬灵蚜掉下来,还没落地,就被竹杖尖端精准点中,碾成一小滩灰绿色的汁液。
“东数第七株,根茎有腐气。”周福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鹤无双蹲下身,小心拨开那株凝露花根部的泥土。果然,一段小指粗细的根茎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灰褐色,轻轻一捏,软烂出水。
“土壤过湿,排水不畅。”周福竹杖点了点旁边稍高的土垄,“这畦花,前日谁浇的水?”
“是弟子。”鹤无双答,“按郑师兄教的,每株根部三滴。”
“郑三?”周福嗤了一声,那声音像枯枝折断,“蠢货。凝露花晨间叶面凝露时,根茎最忌水。要浇,也得等午时露散。”
鹤无双记下:“谢执事指点。”
周福没再说话,拄着杖,沿着药畦慢慢走。鹤无双跟在他身后半步,看着他每到一畦药前就停下,有时伸手捏捏土,有时凑近闻闻药香,有时用竹杖轻轻拨开叶片查看。
走了十几畦,周福忽然开口:“你每日都早来半个时辰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熟悉药性,也防虫害。”
周福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那双混浊的眼睛上下打量鹤无双,目光在他手上停留——那双手因为连日劳作,指节处有薄茧,但指形修长,沾着泥土却稳而不颤。
“猎户出身?”
“是。”
“猎户的手,拿惯了刀弓,倒是稳当。”周福顿了顿,“识字吗?”
“识得一些。”
周福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,随手丢过来。
册子用黄麻纸粗糙装订,封皮无字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。鹤无双接住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字:《百草经》。
“园里灵药,这上头记了七成。”周福转过身,继续慢慢往前走,“熟记。莫要糟蹋了灵草。”
鹤无双捧着册子,躬身:“谢执事赐书。”
周福摆摆手,竹杖点地的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晨雾深处。
卯时上工,郑三师兄看到鹤无双手里的册子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周老把《百草经》给你了?”他压低声音,像见了鬼。
“是。”
郑三咂咂嘴,凑近些:“韩师弟,你可知道,周老在咱们园里待了快六十年,这册子他从不轻易给人。上一个拿到的是刘执事,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鹤无双翻着册子。里面记录了一百三十七种灵药的形态、习性、栽培要点、药性、以及粗略的采摘处理手法。字迹工整,但墨色新旧不一,显然不是一次写成,而是多年积累增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