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云宗往北三十里,有个废弃的矿洞。洞口被藤蔓半掩,里头曲折幽深,岔道多如蚁穴,早年常有弟子在此私练秘术或处理见不得光的东西。鹤无双寻了最深处一个干燥的支洞,清理了碎石和兽骨,算是暂时辟作丹室。
丹炉是他从山脚下黑市淘换来的。半尺高的生铁炉,炉身粗糙,隐约能看出是某个炼器学徒的失败品,内壁甚至有几处砂眼。炉盖倒是齐全,刻着歪歪扭扭的简易聚火阵,注入血气能引燃炭火。统共花了八块下品灵石——几乎是他全部积蓄。
辟谷丹的材料便宜:五年份黄精三根、陈年糯米半升、野蜂蜜二两、还有几味辅药如茯苓、山药。这些在灵药园边角就能采到,不犯忌讳。他按《百草经》记载,将黄精洗净切片,文火焙干,再以石臼磨成细粉,过筛三遍;糯米蒸熟,摊开晾干,同样磨粉;蜂蜜用陶罐隔水炼去杂质,只剩粘稠金浆。
准备停当,已是亥时末。
洞内只点了一盏兽脂灯,火光昏黄跳跃,将丹炉的影子投在洞壁上,张牙舞爪。鹤无双盘坐在炉前,先运转《凝血诀》九个周天,将体内因魔功而躁动的血气暂且抚平。然后按《基础控火诀》所述,将一缕温和血气注入炉盖阵法。
嗡——
炉盖上的聚火阵亮起暗红色微光。下方炭盆里的无烟炭“噗”地燃起,火苗先是橘黄,随着他血气调控,渐渐转为稳定的淡红。
可以开始了。
他深吸口气,按顺序投入药材。先是最不易焦糊的糯米粉,炉温不能高,否则瞬间焦化。他全神贯注,左手维持血气输出,右手以玉勺缓缓搅拌。
粉末在炉内受热,渐渐散发出谷物的焦香。时机差不多时,他投入黄精粉——这一步要快,黄精粉遇热易结块,需迅速与糯米粉混合。
玉勺急搅。
两种药粉融合,颜色转为淡黄。他立刻注入蜂蜜金浆——这是粘合剂,也是激发药性的关键。金浆入炉,遇热化开,裹住药粉,滋滋作响。
洞内药香渐浓。
鹤无双额头渗出细汗。控火诀看似简单,实则极耗心神。他要同时维持炉火稳定、感知炉内温度变化、观察药泥状态,三者稍有差池,前功尽弃。
药泥在炉内逐渐凝聚,形成一团粘稠的淡黄色膏状物。按典籍记载,此时该转入“凝丹”阶段:加大火力,逼出杂质,同时以特殊手法震荡丹炉,让药泥分割成均匀的小团,再以文火慢慢焙干成形。
他催动血气,炉火由淡红转为橘红。
温度骤升。
药泥表面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,这是杂质被逼出的迹象。他左手控火不停,右手握住炉耳,按照周老口述的“震丹手法”,手腕轻抖,以特定频率震荡丹炉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就在第七次震荡时,异变突生。
体内那股被《凝血诀》暂时压制的逆转血气,因他长时间专注控火,竟有一丝不受控制地渗入炉火!
魔功血气暴烈无比,甫一接触,炉火“轰”地由橘红转为刺目的亮白色!温度暴涨!
炉内药泥瞬间沸腾!不是正常的冒泡,而是疯狂翻滚,颜色由淡黄转为焦黑,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甜腻的蜜糖焦化味冲出炉口!
“糟了!”
鹤无双急撤血气,但已迟了。暴走的炉火与失控的药泥形成剧烈冲突,炉内压力激增!生铁丹炉本就有砂眼,此刻在高温高压下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呻吟。
他当机立断,扑向洞口!
就在他身体刚冲出支洞拐角的刹那——
嘭!!!!
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狭窄洞窟里炸开!气浪裹挟着灼热的碎片、滚烫的药渣、浓稠的黑烟,如同暴怒的凶兽,从支洞喷涌而出!
鹤无双被气浪掀飞,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,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。碎石和灼热的铁片噼里啪啦打在周围岩壁上,深深嵌入。
浓烟滚滚,充斥了整个洞窟,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。兽脂灯早已熄灭,只有几块尚在燃烧的炭火碎片,在浓烟里明明灭灭,像鬼火。
他咳出一口血沫,挣扎着爬起,运转血气驱散侵入肺腑的灼热烟毒。好半晌,视野才渐渐清晰。
走回支洞口,里面一片狼藉。
那尊生铁丹炉已经四分五裂。炉身炸成十几块扭曲的铁片,嵌在洞壁各处。炉盖飞到了洞顶,卡在石缝里,边缘还在发红。炭盆翻了,未燃尽的炭滚了一地,引燃了角落堆放的干草杂物,正冒着黑烟。
地面上,铺着一层厚厚的、焦黑粘稠的药渣,还在滋滋冒着气泡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。
彻底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