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比结束后，砺剑坪的人潮逐渐散去，但议论声仍在各个角落嗡嗡回响。鹤无双被一名执法弟子带到观礼台后的静室时，日头已经西斜。
静室不大，陈设简朴，只有一张紫檀木长案，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流云宗祖师画像，案上焚着一炉檀香，青烟袅袅。刑律堂长老坐在主位，白眉执事侍立一旁，两人都未穿正式袍服，只着寻常青衫，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，让室内空气都沉了几分。
鹤无双左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，用的是灵药园特制的“止血生肌散”，麻痒感减轻不少，但动作时仍有刺痛。他站在案前三步处，躬身行礼：“弟子韩立，见过长老、执事。”
刑律堂长老没让他起身，只是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过了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韩立，今日擂台之事，你怎么说？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，仿佛每个字都能压弯人的脊梁。
鹤无双保持躬身姿势，声音平稳：“弟子与柳风师兄擂台较技，本应点到为止。但柳师兄落败后偷袭在先，弟子被迫自卫，拳脚无眼，下手失了分寸，请长老责罚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先承认“失了分寸”，把姿态放低；再点出“柳风偷袭在先”，点明是非曲直；最后“请长老责罚”，将裁决权交回。
白眉执事瞥了长老一眼，没说话。
刑律堂长老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鹤无双缠着绷带的左臂上：“失了分寸？柳风右腕骨碎，左腕骨裂，丹田受震，没有三个月下不了床。你管这叫失了分寸？”
“弟子惶恐。”鹤无双头垂得更低，“柳师兄偷袭时，匕首淬毒，专攻要害，弟子生死一线，本能反击。折腕是为夺其凶器，踹腹是为破其攻势。弟子已留有余地，未伤其经脉根本，修为可复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且柳师兄此前屡次挑衅弟子，灵药园失窃栽赃一事，孙小五已招供受其指使。此事执法堂应有记录。弟子多次忍让，然柳师兄咄咄相逼，今日擂台更是……痛下杀手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。
静室内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刑律堂长老手指轻叩桌面。他当然知道柳风那些小动作，甚至知道柳家暗中打点抽签的事。但宗门之内，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有些事却必须摆在明面上。
“你如何证明柳风匕首淬毒？”白眉执事忽然开口。
鹤无双抬起右手——掌心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是格挡时被匕首擦伤的。此刻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，皮肉微微溃烂。
“弟子已封住手臂穴道，阻止毒性蔓延。长老可验。”
白眉执事上前，指尖虚按在鹤无双手臂伤口上方三寸，闭目感应片刻，皱眉点头：“确是‘麻经散’，柳家秘制，能麻痹经脉，三个时辰内无法全力运功。”
这就坐实了柳风不仅偷袭，还用毒，性质完全不同。
刑律堂长老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即便如此，你下手也未免过重。宗门弟子，当以切磋为主，岂能如此狠辣？”
鹤无双抬起头，眼神平静无波：“长老明鉴。弟子来自永冻荒原，那里弱肉强食，对敌人留情，便是对自己残忍。入门半年来，弟子谨守门规，勤恳修炼，未曾主动生事。然若有人欲取弟子性命，弟子……也只能以命相搏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荒原生存法则不便，但他今日之狠，更多源于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复仇之火。只是这话，不能说。
静室内又陷入沉默。
窗外传来远处弟子演练的呼喝声，更显得室内寂静压抑。
终于，刑律堂长老摆了摆手：“罢了。柳风违逆门规在先，你用毒证据确凿，此事就此了结。但韩立，你记住——流云宗不是荒原，门规森严，下次再遇此事，当先禀报执事，不得私下以暴制暴。”
“弟子谨记。”鹤无双躬身。
“去吧。你今日表现不错，小比第三名的奖励，稍后会有人送至灵药园。”长老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，“好好养伤，莫要耽搁修炼。”
“谢长老。”
鹤无双退出静室，轻轻带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