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这做事啊,也得看地方,看时机。六安那地方,现在就是个烂泥潭,谁踩进去,都得沾一身腥,弄不好,还得陷进去。”
他放下酒杯,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韩家那小子自己跳了进去,我们嘛,也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,成人之美罢了。”
席间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孔公说得是!他韩斌最好就陷在那六安,永远别回来!省得将来碍眼。”
另一人却带着几分谨慎道。
“不过,韩家毕竟树大根深,韩其林那老家伙在军方还有些影响力,万一……”
孔胖子摆摆手,不以为意。
“军方?眼下剿匪战事正紧,各处兵力都捉襟见肘,短时间内,哪有多余的正规军去管一个县城的闲事?等过些日子,韩其林或许能活动一下,从某个杂牌军里抽个把营头去给儿子壮壮声势。但那又怎样?”
他环视众人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算计。
“重要的是,韩斌就算不死在六安,他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六安的问题。十几万嗷嗷待哺的灾民,空空如也的县库,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还有我们‘精心’为他准备的‘礼物’……他能稳住局面,不当场被灾民撕了,就算他韩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笃定。
“只要他在六安干不出像样的政绩,反而弄得焦头烂额,甚至激起更大的民变,那么,这次六安之行,就会成为他仕途上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!一个能力不足、处事不当、激化矛盾的污点!到时候,我们就有的是理由和借口,反对他日后任何重要的提拔和任命。
一个顶着这样污点的纨绔子弟,就算有些小聪明,又能威胁到谁呢?”
徐康听完,抚掌轻笑。
“孔公高见!如此一来,他韩斌是死是活,其实都已无关大局。活着,是个笑话;死了,也不过是少了个不懂事的晚辈。妙,实在是妙!”
众人纷纷点头,脸上笑容更盛,仿佛已经看到了韩斌在六安灰头土脸、乃至身败名裂的模样。宴席间的气氛,愈发欢快起来。
*
六安城外两公里,朱家庄。
这里是六安县三大地主之一朱林的老巢。朱家庄与其说是个庄子,不如说是个小型的堡垒。高墙深院,四角有望楼,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城池,但在乡野之地,已然是显赫权威的象征。
六安县近百分之六十的良田,掌握在朱林、黄世恒、钱云喜这三大地主手中。
其中朱家历史最久,根基最深,传闻其家中的粮仓,陈粮堆积如山,多到快要放不下,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富户。
然而,这个寻常乡民不敢靠近的朱家庄,今夜却显得极不平静。
庄院外墙被一队队身穿黑色制服、手持奇特步枪的士兵无声地包围,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,映照着士兵们冰冷肃穆的面孔。庄门洞开,但门口站着双岗,庄内主要的通道、庭院、乃至朱府正厅门外,都是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戒备森严得令人窒息。
庄子里往日那些趾高气扬的下人、护院,此刻全都缩在各自的房间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,偶尔从门缝窗隙中偷看,也被那些黑衣士兵冷冽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。
朱府宽敞的大厅里,气氛更是压抑。太师椅上,韩斌随意地坐着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手中把玩着一方沉重的黄铜镇纸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中奢华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的字画。
在他对面,五十多岁、穿着锦缎袍子、身体有些发福的朱林,只敢用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,但不断抽搐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。
他见识过兵痞,见识过土匪,也见识过前任县长的衙役,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兵!这些人沉默、整齐、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,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纪律性和……杀意。
他们进庄、布防、控制各处,动作迅捷如豹,配合默契如一人,他蓄养的那些所谓精锐护院,在这些人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,连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能升起就被缴械看管了。
“朱老爷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富户,乐善好施,家资丰厚。”
韩斌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手中把玩的镇纸却停了下来。
朱林像被针扎了一样,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,躬身陪着小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