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块湿抹布,糊在奥托脸上。
他站在城头,眼皮沉得跟挂了秤砣似的。右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从昨晚清玄子被抬进城就开始了,一直没停过。他用力搓了把脸,手心里全是糙皮和老茧,搓完也没见精神多少。
“队长。”旁边哨兵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奥托没应。他盯着城墙外面。
雾还没散尽,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影子已经能看清了——联军的营寨。帐篷密密麻麻,跟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似的。更远的地方,有几个特别大的轮廓,看不清是啥,但肯定不是帐篷。
攻城器械。
“几里?”奥托开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三十里。”哨兵说,“昨天半夜到的,停在那儿没动。斥候回报,说是在组装什么东西。”
奥托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转身,沿着城墙走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沉。墙砖缝里长了草,绿油油的,嫩得刺眼——这是清玄子用那什么“道法”加固城墙后长的,说是“生机外溢”。奥托不懂这个,他只知道草长多了容易藏虫子,得让人拔。
“奥托队长。”又一个声音。
是个老兵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他蹲在箭垛后面,正往箭袋里塞箭。箭杆是新削的,木头味儿混着铁锈味,冲鼻子。
“说。”奥托停脚。
“东边那段墙,”老兵指了指,“昨晚下雨,漏了两处。我让人补了泥,但得重新刻那个……那个符文。”
“找石磊。”奥托说。
“石工在工坊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老兵咧嘴,疤跟着动,“他说什么‘灵脉乱流’,要搞个‘稳定器’。我不懂,反正他说没空。”
奥托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去说。”
继续走。城墙很长,走一圈得半个时辰。他走到南门时,看见下面有动静——苏晴带着一帮妇女在搬东西。麻袋,木箱,还有几个大铁桶。都是粮食,从仓库搬到城墙根下的临时粮点。
“苏管事。”奥托扶着墙垛往下喊。
苏晴抬头,脸上有汗,头发粘在额头上。她招手,没喊,意思是“下来”。
奥托顺着台阶下去。台阶窄,他得侧着身子走,盔甲蹭着墙,哗啦哗啦响。
“粮点往前挪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晴用袖子抹了把汗,“按你说的,分散布置。这段城墙守军多,我多放了三天份。”
“三天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叹了口气,“但总库存就那么多。按现在的消耗,满打满算……十五天。”
奥托没说话。他看了眼那些麻袋,有的破了口子,麦粒漏出来,撒在地上。有个小孩蹲在那儿捡,一颗一颗的,很认真。
“流民安置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还能撑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但新来的太多了。昨天又来了三百多人,今天早上我出城看了一眼,东门外黑压压一片,至少五百。”
奥托觉得太阳穴更疼了。
他想起清玄子昏迷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灵脉须稳,土地”。
什么意思?不知道。道长说话总是这样,说一半藏一半,让你猜。奥托猜不明白,他只会打仗,只会守城。
“队长。”苏晴忽然压低声音,“道长他……”
“还昏迷。”奥托打断她,“老医师看了,说金丹裂缝,道韵外泄。得静养。”
“静养……”苏晴苦笑,“咱们这儿哪还有安静的地方。”
奥托没接话。他转身,重新上城墙。台阶走到一半时,听见下面苏晴喊:“奥托!”
他回头。
“撑住。”苏晴说,眼睛很亮,“道长不在,你得撑住。”
奥托点了下头。
晨间军议会开在城墙下的一个地窖里。地方不大,挤了七八个人,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汗味。
奥托坐在最里头,面前摊着张地图。地图是自己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该标的都标了——联军营地、己方防线、粮点位置、还有几个用红圈圈出来的“关键点位”。
“先说坏消息。”奥托开口,声音在地窖里嗡嗡响,“联军攻城器械到了,三十里外。斥候估计,最迟后天早上,能推到城下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咱们这边,”奥托手指在地图上划,“城墙加固过,能抗。但符文武器不够,‘龙息弩’只剩三架能用的,符文陷阱材料缺一半。人也不够,能打的满打满算四百,还得算上轻伤员。”
铁莹坐在他对面,抱着胳膊:“弩给我,我去布置。”
“已经让人搬上城墙了。”奥托说,“但三架不够覆盖全段。你得挑地方。”
“东门。”铁莹想都没想,“那边地势平,适合器械推进。他们肯定主攻东门。”
奥托点头,在地图上东门位置画了个叉。
“粮食呢?”说话的是个瘦高个,管后勤的,叫老陈。他搓着手,指甲缝里都是泥,“苏管事报上来的数是十五天。但那是按现在的人口算。万一流民再涌进来……”
“控制。”奥托说,“苏晴在登记筛查,只收有用的。工匠、猎户、草药师优先,老弱妇孺……尽量安置。”
“尽量?”老陈苦笑,“队长,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奥托抬眼看他。
老陈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