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玄子闭着眼睛,又睁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屋子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,“所以对你来说,任何一点风险,都可能重演莉亚的悲剧。”
奥托盯着他,眼睛在昏暗里像两点没温度的火。
“没错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放过的人里,只要有一个是伪装的呢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手按在桌上,那块化掉的糖还在那儿,黏糊糊地摊着。
“如果因为这个人,”奥托一字一顿,“铁莹、石磊,或者……你,出了事呢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用什么赔?”
清玄子没立刻回答。他先拿起茶杯——茶早凉了,但他还是抿了一口。凉茶涩得舌头发麻,他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
脑子里转了转。
先想的是奥托这话有没有道理。有。再想的是自己那套“仁治引导”能不能堵上这个漏洞。难。然后莫名其妙想起老家有道名菜叫“水煮鱼”——鱼片薄得透明,底下铺满辣椒,看着吓人,吃着香。
最后才回到正题。
“我无法保证万一。”他说。
奥托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。
“但是,”清玄子打断他,“我也不能因为怕万一,就变得和净罪厅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莉亚的悲剧,根源不在于你放过了一个‘可能伪装的人’,”他看着奥托,“在于那个系统——那个不把人当人,把信任当弱点,把感情当累赘的系统。”
奥托没吭声。
“我们在反抗那个系统,”清玄子继续说,“可如果我们自己也开始用那套逻辑——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——那我们反抗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奥托说,声音硬邦邦的,“活着才有意义。”
“那叫生存,”清玄子摇头,“不叫生活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烛火跳了跳,影子在墙上晃。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,巡逻的士兵换岗了,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。
“我以前有个师兄,”清玄子忽然说,“比我早入门十年。道法精纯,人也好。就是有个毛病——太谨慎。”
奥托看着他。
“谨慎到什么程度?”清玄子笑笑,“吃饭前要用银针试毒——不是试菜,是试米。睡觉前要在床边布三个阵法——防贼、防鬼、防老鼠。出门必须算卦,卦象不好就闭关。”
他停下来,又喝了口凉茶。
“后来呢?”奥托问。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清玄子说,“不是被人杀的,是自己吓死的。有次他算卦算到大凶,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七天七夜,不吃不喝,最后心脉衰竭。”
奥托眉头皱了皱。
“我师父去看他,”清玄子说,“他临死前抓着师父的手说,师父,我这辈子……好像没真正活过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清玄子把茶杯转了个圈,杯沿有个小缺口,他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。
“我不是说谨慎不好,”他开口,“但谨慎过了头,就成了囚笼。你自己把自己关进去,还以为是安全。”
奥托沉默了很久。
“道长,”他最后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不相信你的‘仁治’。我是不相信人性——在足够大的压力或诱惑下,人性比纸还薄。”
他停住,喉结动了动。
“而我,付不起第二次‘相信’的代价。”
清玄子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,这个背负着妹妹惨死记忆的男人,这个把每一份信任都当成赌注、而且已经输光过一次的男人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金丹受损,灵力枯竭,躺在一个破庙里,浑身是伤。有个老乞丐路过,看他可怜,分了半块发霉的饼给他。
他当时第一反应是——有毒没毒?会不会是陷阱?
但最后还是吃了。
因为饿。
“奥托,”清玄子说,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奥托抬眼。
“如果我现在告诉你,”清玄子慢慢说,“我有办法找到‘魂凋’的解药,但你得先去一个地方,拿一样东西。那个地方很危险,你可能回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去不去?”
奥托眉头皱得更紧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清玄子说,“有些事,明知道有风险,明知道可能死,但你还是会去做。”
他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因为你妹妹如果还活着,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——不是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,是真正地,有血有肉地活着。”
奥托的手猛地攥紧。
短刃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——是皮绳摩擦刀柄的声音。那根发黑的、破旧的皮绳。
“她最后……”奥托开口,又停住,清了清嗓子,“她最后看我那一眼,我在塔上看见了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”
清玄子没接话。
“她说,”奥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哥,糖……甜吗?”
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清玄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他端起茶杯想喝,发现已经空了,又放下。
“所以我吃了,”奥托说,眼睛盯着桌面,“那块化掉的糖。很粘,很甜,甜得发苦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告诉自己——感情是糖,吃一口可以,但不能上瘾。上瘾了,就会疼。”
清玄子叹了口气。
这声叹得很长,从胸口一直叹出来,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理解,也带着点坚持。
“奥托,”他说,“我不是要你上瘾。我是要你……别因为怕苦,就连甜的都不敢尝了。”
奥托没说话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,久到烛火都快熄了,清玄子才伸手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奥托问。
“安神散,”清玄子说,“我自己配的。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点,能让你不做噩梦。”
奥托看着那个瓷瓶,没动。
“当然,”清玄子补充,“你要是怀疑我下毒,可以找石磊验验。那小子现在验毒验上瘾了,看见什么都想测测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玩笑,但奥托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