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常青森林的薄雾,给树屋的木质外墙镀上金边。平日里,这会是个被卡蒂狗舔醒、被团子泰山压顶、被多边兽准点“哔啵”报时吵醒的喧闹早晨。
但今天,树屋里只有一片紧绷的寂静。
小次郎穿戴整齐,那身专门为今天准备的、用料考究但设计简洁的深蓝色旅行装,此刻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。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腰间那个崭新的、印有家族徽记的精灵球套,里面空着,等待着它今天的主人。卡蒂狗安静地蹲在他脚边,仰头望着小次郎,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。它敏锐地察觉到,小主人身上没有即将获得新伙伴的兴奋,只有一股沉甸甸的、近乎窒息的紧张。
阿瑀靠在一旁,看着窗外出神。多边兽悬浮在他肩侧,指示灯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,仿佛也在进行复杂的情绪模拟运算。团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寻常,没有像往常一样捣蛋,只是抱着阿瑀的小腿,黑眼睛看看小次郎,又看看阿瑀。
昨晚的兴奋与纠结,如同被戳破的泡沫,在天亮前接到了来自主宅的另一通通讯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那不是祝贺,而是冰冷、不容置疑的传唤。
“走吧。”小次郎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紧,“父亲母亲……在等我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们一起去”,但阿瑀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。卡蒂狗和多边兽紧随其后,团子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。这不是去领取礼物,更像是奔赴一场未知的审判。
主宅的会客厅,奢华得令人压抑。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,昂贵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,空气里弥漫着提神却冷漠的香氛。小次郎的父亲端坐在主位沙发上,面容严肃,翻阅着一份文件。他的母亲——那位永远妆容精致、仪态无可挑剔的夫人——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身姿挺拔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小次郎走上前,恭敬地行礼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小次郎的父亲抬起头,目光扫过儿子,又扫过他身后的阿瑀和几只宝可梦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“嗯。”他合上文件,“关于你叔叔争取到的扩展选择权,我们经过慎重考虑,认为这不适合你。”
一句话,如同冰水浇下。
小次郎愣住了,蓝色眼眸里的光芒瞬间凝固。“……不适合?父亲,这是叔叔给我的礼物,也是联盟特批的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是特批,才更需谨慎!”父亲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关都、丰缘、神奥……那些地区的御三家,习性、培育方式、乃至象征意义都迥异于城都。你从未接触过,毫无了解,盲目选择只会带来风险,甚至可能影响你作为训练家的基础评价。你叔叔常年在外,想法固然新颖,但不一定符合实际情况和家族对你的期待。”
期待。又是这个词。
“家族对你的期待,是成为一名稳重、强大、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训练家,或者至少,是举止得体、懂得分寸的继承者。”小次郎的母亲转过身,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锋利的冰片,一字字切割着空气,“而不是一个沉迷于旁门左道、与不明来历之人厮混、还总做些上不得台面事情的顽童。”
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小次郎,然后,又冷冷地掠过阿瑀,以及在阿瑀脚边好奇张望的团子,最后落在悬浮的多边兽身上,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恶。
“母亲!”小次郎的脸瞬间涨红,不是害羞,是愤怒与委屈,“阿瑀是我的朋友!团子和多边兽是我们的伙伴!它们不是什么‘不明来历’!还有,我做的事情不是旁门左道!照顾宝可梦、培育植物、制作东西,这些都是有用的能力!”
“有用?”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给狗梳毛,摆弄花草,捡垃圾做玩具?这些是园丁、是仆从、是街边手工艺人做的事情!你是小次郎,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之一!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剑道、经济学、联盟法规、以及与同等身份家族的交往上!而不是把这些……粗鄙的爱好,当成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小次郎珍视的一切上。他视若生命的与卡蒂狗的羁绊,被说成“给狗梳毛”;他悉心照料、救活的每一株植物,是“摆弄花草”;他和阿瑀一起,用废旧零件为多边兽改良稳定器、为团子制作益智玩具的时光,是“捡垃圾做玩具”……他所有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创造,在他母亲口中,都成了“粗鄙”、“不入流”、“仆人的工作”。
小次郎的身体开始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某种信念被最亲近的人彻底否定的巨大痛苦与荒谬感。卡蒂狗感受到他的情绪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噜声,挡在了小次郎身前。
“看看!”母亲指着卡蒂狗,语气更加尖刻,“连你的宝可梦都如此缺乏管教,对着主人呲牙!这就是你所谓‘照料’的结果?野性难驯!”
“卡蒂狗是在保护我!”小次郎再也忍不住,声音拔高,带着哭腔,“它比任何人都懂我!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!你们只在乎你们的规矩,你们的体面,你们想要的提线木偶!”
“放肆!”父亲猛地一拍沙发扶手,站起身来,脸色铁青,“这就是你跟父母说话的态度?看来是我们太纵容你了!让你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,学了这些顶撞长辈、离经叛道的毛病!”
他的目光如刀,再次刺向阿瑀:“还有你。我们感念你曾与小次郎有患难之交,提供了栖身之所,也默许了小次郎与你往来。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影响他,将他引向歧途!看来,这份仁慈是多余的。”
阿瑀一直沉默地听着。愤怒的火焰在他胸腔里冰冷地燃烧。他看着小次郎苍白的脸,颤抖的肩膀,看着卡蒂狗戒备又悲伤的眼神,看着团子不知所措地缩在自己脚边,看着多边兽的指示灯急促闪烁,分析着这充满恶意的数据洪流。
他终于向前走了一步,站在了小次郎身边,直面那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