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茗轩掌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顾渊面前,神色恭敬地深施一礼:“顾公子,您要的县志和茶籍,小人已备好了,就在后堂。”
苏晚闻言一怔,看向顾渊。
顾渊却神色如常,对掌柜微微颔首:“有劳李掌柜。”又转向苏晚,温声道,“苏姑娘若得闲,不妨同去看看?或许有些关于落霞村茶山的旧录,对姑娘有用。”
这番话合情合理,苏晚心中疑虑稍减,点头应下。
后堂茶室内,紫檀桌上果然摆着几册泛黄的线装书。李掌柜奉茶后便知趣退下,留下二人独处。
顾渊径自翻开最上面一册,是青山镇的地方志。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,在某处停下:“找到了。落霞村,旧名晚霞坞,百年前确有茶山,所产‘晚霞茶’曾为贡品,后因战乱荒废...”
苏晚凑近细看,果然见志上记载着“晚霞茶,色如夕照,香似兰芷”等字样。她眼睛一亮:“原来我们村从前真出过好茶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顾渊又翻开另一本茶籍,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这里。”
那是本茶人笔记,字迹娟秀,似是女子手书。上面写着:“晚霞坞茶质本佳,唯制法陈旧。今授以新法,当可重振...”落款处,赫然是“林晚”二字!
苏晚屏住呼吸:“这是...林老夫人的笔记?”
“应是抄本。”顾渊轻抚纸页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萧家藏书楼中,有林老夫人大量手稿。这份笔记,想来是她当年走访各茶山时所记。”
“萧家藏书楼?”苏晚抓住关键词,抬头看他,“公子与青山萧家...”
顾渊斟茶的手顿了顿,茶水在杯中泛起涟漪。片刻,他抬眸微笑:“顾家与萧家是世交。我祖母,姓萧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在苏晚心中掀起波澜。难怪他对茶事如此精通,难怪他熟知林晚的旧事,难怪他随手就能拿出与壁画上一模一样的玉佩——原来他是萧家后人!
不,等等。苏晚忽然想起,茶圣祠的碑文记载,萧景渊与林晚有二子,长子继承茶园,次子专研茶学。他们的后人皆以“萧”为姓,从未听说有姓顾的亲戚。
“公子方才说,祖母姓萧?”苏晚试探道,“可是萧老先生那一支的?”
顾渊啜了口茶,目光投向窗外:“说来话长。萧家次子明理公一生未娶,将心血尽付茶学。而明远公虽子孙繁盛,但曾有一女,嫁入顾家。”
他转回视线,眼中带着温和笑意:“那便是我的曾祖母。所以论起来,我算是有萧家血脉的外姓后人。”
原来如此。苏晚心中疑惑稍解,但又浮起新的好奇:“那公子家中,可还经营茶业?”
“顾家以书香传家,茶事只是爱好。”顾渊将县志推到她面前,“倒是这些旧录,姑娘不妨抄录一份。落霞村茶山既有前缘,重振起来或许事半功倍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苏晚压下心中其他疑问,专心抄录起来。顾渊则在旁偶尔指点,某处记载该如何解读,某条古法可如何改良。
茶香袅袅中,时光悄然流逝。
从县城回到落霞村,已是三日后。苏晚带着茶会赢得的订单和抄录的旧籍,整个人如沐春风。村里人得知消息,纷纷前来道贺,这个偏僻小山村仿佛一夜间活了过来。
顾渊主仆仍在村里住着,说是“喜欢这儿的清静”。他时常来茶坊走动,有时带本古籍,有时带包新茶种,总能在苏晚遇到难题时,恰到好处地给出建议。
这日,苏晚试着按古籍所述,恢复“晚霞茶”的古法制作。其中一道“竹露萎凋”的工序,需在特定时辰采竹叶上的晨露喷洒茶青,她试了几次都不对。
顾渊看过她制的茶样,沉吟片刻:“不是露水不对,是时辰错了。古籍所载‘寅时三刻’,是百年前的时辰计法。如今时辰算法有变,应再推前半刻。”
苏晚将信将疑,次日天未亮就起身试验。按顾渊说的时候采集竹露,果然那露水清冽甘润,与往日不同。用此法制的茶,香气果真多了分竹叶的清韵。
她捧着新茶去找顾渊,眼中满是钦佩:“公子怎知时辰算法有变?这种细微之处,连县志都未记载。”
顾渊正在院中煮水,闻言微微一笑:“曾听祖母提过。萧家制茶,有许多口耳相传的秘辛,不见于文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