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火烧眉毛，得先应付了皇祖父这关再说。
他脸上露出更加惶恐不安的神色，仿佛被这问题难住了，犹豫了片刻，才怯怯地抬起头，看了朱棣一眼，又迅速垂下，声音因为“紧张”而微微发颤，还故意夹杂了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“皇……皇祖父垂询，孙儿……孙儿不敢妄议。只是……只是孙儿虽然体弱，久居府中，也……也时常听闻朝野议论。
大伯……太子殿下，为人宽厚仁孝，朝野称颂。监国理政多年，勤勉克己，用人……用人亦颇得当，使得政务井井有条，朝无废事。孙儿以为……以为大伯仁德稳重，处事公允，实乃……实乃皇祖父之后，最为合适的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似乎气息不继，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，显得更加虚弱，后面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，但意思却表达清楚了——太子很好，很合适，是您之后最好的接班人。
朱棣端着酒杯，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中却跟明镜似的。
好一个“宽厚仁孝”、“勤勉克己”、“用人得当”、“最为合适”！
昨夜在那“天命推演盘”的模拟梦境里，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！
就是眼前这个装得比兔子还胆小、比病人还虚弱的“好孙子”，在太子朱高炽的眼皮子底下，在他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监国时期，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情报网络，隔着千山万水，为他那个造反的老子朱高煦出谋划策！
先是指点朱高煦如何奇袭重镇济南，选择的路线、时机精准得令人发指，完全打乱了朝廷的平叛部署；占据济南后，又是这个“病弱”的孙子，远程给出了如何安抚百姓、整饬吏治、巩固城防、甚至如何与周边势力周旋的一整套方略。
硬生生让朱高煦这个莽夫在山东站稳了脚跟，还把民心给收拢了！那份对局势的洞察、对人心的把握、对细节的缜密，哪是眼前这个说话都喘、评价太子只会说些场面话的“病秧子”能有的？
这臭小子！朱棣眯起眼睛，盯着朱瞻壑低垂的、微微颤抖的睫毛，心中既有被蒙骗多年的恼怒，更有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惊异与复杂情绪。藏得可真够深的啊！
从前竟完全没看出来，汉王府里这个不起眼的世子，心机城府、谋略胆识，竟然深到了这般地步！这一肚子的弯弯绕绕，怕是比他那个只知道蛮干的老子，要厉害得多！
就在殿内气氛因朱棣的沉默而愈发凝滞，朱瞻壑心中七上八下，不知自己这番违心的夸赞是否过关之时——
宫门外，另一场小型的议论也在进行。
下了早朝，太子朱高炽并未立刻回东宫，而是与儿子朱瞻基，以及心腹文官杨士奇、夏原吉、杨溥等人，来到了离奉天殿不远的一处值房内。门窗紧闭，气氛却比外面更加凝重。
朱高炽挥退了闲杂人等，肥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不安，他压低了声音，对几位重臣道。
“诸位，皇上今日早朝，突然召见壑哥儿，又破格赐座，如今更是留他一同用早膳……这，这究竟是何用意？本王……我心里实在没底。”
杨士奇眉头紧锁，缓缓摇头，沉声道。
“殿下，圣心难测。皇上此举，确实突兀。汉王世子一向体弱，在京城并无特异之处，皇上突然如此关注……老臣一时也想不通。”
夏原吉抚着胡须，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对朱瞻壑的轻视。
“那孩子，老臣也见过几回，确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，在文华殿也总是精神不济。皇上或许是因汉王之事，心中有所触动，想看看这个孙子？毕竟，汉王已离京，世子独自留京，皇上稍加抚慰，也是常理。”
然而，杨溥却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忧色。
“夏公所言虽有理，但皇上今日之举，绝非寻常抚慰。赐座于朝堂，已是殊遇；再单独赐膳，更是非同小可。下官只怕……
只怕皇上对汉王，旧情未了，心中悔意渐生。此番召见世子，若那朱瞻壑借着用膳之机，哭诉哀求，为汉王求情，甚至恳求让汉王回京……那后果，不堪设想！”
此话一出，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好不容易才借着汉王逾制胡为的机会，将其扳倒，赶去了远离权力中心的乐安州。若是真让他在皇帝的悔意或心软下，再回到京城这潭浑水里，以太子的仁厚和汉王的桀骜，加上皇帝对汉王那份复杂的偏爱……太子之位，恐怕真的又要面临严峻挑战了！
朱高炽的脸色白了白，他性格求稳，最不愿看到波澜再起，尤其还是涉及那个让他忌惮多年的二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