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喧哗、失仪、步伐紊乱、甚至眼神乱瞟,都可能被他们记录在案,随后便是或轻或重的惩处,在皇城这个地方,很多时候一点小过错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朱瞻壑深知其中厉害。
他低垂着头,视线只敢落在前方引路内宦的脚后跟上,紧紧跟着,不敢有丝毫偏离或抬头张望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监察者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的后背,让他脊背发凉,心中警铃长鸣。父亲刚被贬斥,自己这个汉王世子本就处于风口浪尖,是太子党及其附属势力重点“关照”的对象。此刻若行差踏错,被人抓住把柄,后果不堪设想。
脑海里,几位“房客”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环境的肃杀与朱瞻壑内心的紧绷。
白起雄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小子,你这也太低调了些。行走宫禁,虽需谨慎,但何至于如此畏首畏尾,连头都不敢抬?倒失了宗室气度。”
霍去病年轻的声音立刻响起,带着一贯的直率和些许阴阳怪气。
“白起将军,你那是没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泡过。这里不比你当年在战场上,看得见敌人,拼的是真刀真枪。这里的人,杀人不用刀,记仇不用脸。太高调、太有‘气度’的,除非是皇帝老子本人或者太子爷,否则啊……早就不知道被赐死多少回了。”
他这话意有所指,暗讽的意味明显。
白起闻言,意念中顿时生出一股怒意。
“霍去病!你这话是何意?莫非是在讥讽老夫?”
霍去病嘿嘿一笑。
“岂敢岂敢,只是就事论事。有些人啊,就是太高调,太受君王‘信重’,结果呢?啧啧……”
他显然是在拿白起被秦昭襄王赐死的故事挤兑人。
白起大怒,意念波动剧烈。
“竖子安敢!老夫一生为国,征战无数……”
眼看这两位又要吵起来,朱瞻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,连忙在心中劝解。
“二位前辈,二位前辈!息怒,息怒!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。小心隔墙有耳……呃,隔墙有意念?”
他这劝解有些无力。
项羽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。
“吵吵吵,整日就知道吵!咱们现在就是几缕残识,困在这小子的脑袋里,除了聊天拌嘴,还能干啥解闷?霍小子说得也没错,这地方,确实不是逞威风的地界。”
霍去病得了“声援”,更是起哄。
“就是!项王明白人!”
朱瞻壑无奈至极,只得尝试转移话题,问向一直比较沉默的李世民。
“太宗陛下,您……在想什么?”
李世民威严而沉静的声音缓缓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。
“朕在想……朱棣此人,确为雄才大略之君。不仅能想出那般打破陈规的边疆之策,更能洞悉其潜在的缺陷,并向臣下追问弥补之道。
这份清醒与求索,非常人能有。即便是在朕的贞观朝,能如此者,亦不多见。”
朱瞻壑听着李世民的评价,心中却有些古怪。雄才大略?洞悉缺陷?那策略本就是自己“贡献”的,缺陷……自己当时还真没想那么远。
或者说,认为那是任何政策都无法完全避免的。皇祖父倒是敏锐,一下子抓住了关键。不过,听着脑海里的皇帝夸赞现实里的皇帝,这感觉还真是……微妙。
他默默走着,袖中那个早已凉透、用来伪造病容的热炭包,此刻安静地贴着皮肤,只剩下一丝极其淡薄的、几乎闻不到的烟火气,萦绕在指尖。
这气味,让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,那番惊心动魄的装病表演,也让他想起,内阁那几位大学士,此刻恐怕正对着皇祖父“想出”的“奇策”大加赞赏吧?
他暗忖,皇祖父怕是还不知道,那被他视为破局妙法、引得内阁诸公惊叹的“转移矛盾”、“划分土地”之策,其根源正是来自自己这个“病秧子”的灵光一现。如今却被当成了皇帝的“天纵之才”、“圣虑深远”,被载入奏疏,即将发往边疆执行。
这种感觉,有点荒谬,又有点莫名的……安全?毕竟,功劳是皇帝的,麻烦也是皇帝的,自己这个“庸碌世子”,反而能继续隐藏在阴影里。
正想着,路边一名巡视的御史似乎注意到了他,青色官袍的袍角随着转身的动作,轻轻扫过了朱瞻壑的衣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