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种浸透在文化血液里的华夷大防观念,那种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警惕与鄙夷,形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思想枷锁,将绝大多数人的思维牢牢局限住了。
他们从未,或者说下意识地拒绝去思考,是否可以通过系统的文化输出、潜移默化的教化熏陶,去从根本上改变异族的文化认同,使其逐渐融入华夏体系。
那不是能力问题,是根本性的思维盲区和观念壁垒。
此刻,坐在内阁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智慧与权柄的值房里,感受着朱棣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以及四位大学士或探究、或疑惑、或隐隐不屑的注视,朱瞻壑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行动,而且必须用最出人意料、最能混淆视听的方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蓦地露出一种混合着惶恐不安与某种“灵光一闪”的古怪神色,声音因为“紧张”而微微发颤,却刻意提高了一些。
“皇……皇祖父!孙儿……孙儿好像……好像突然想到个法子了!”
这一声,在寂静肃穆的值房内显得格外突兀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朱棣的眼睛,几乎是应声而亮!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精心布置的陷阱中猎物开始挣扎的锐利光芒,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与激动。
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从御座上前倾了身体,急切地问道。
“哦?壑哥儿,快说!你想到什么法子了?”
那神情,那语气,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已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前方透出的一线光亮,欢喜之情溢于言表,甚至夸张点说,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他立刻转头,对侍立在一旁、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的首辅胡广吩咐道。
“胡广,还愣着作甚?快,给朕的孙子倒杯热茶来!让他定定神,慢慢说与朕和诸位爱卿听!”
这待遇,简直超乎寻常,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寻常皇孙,更不像是对待一个“病弱无能”的世子。
胡广闻言,心头顿时像被塞了一团乱麻,别扭至极。
他堂堂内阁首辅,文官领袖,位极人臣,此刻竟然要像个小厮般,给这个素以“平庸体弱”闻名的汉王世子倒茶?这要是传扬出去,同僚会如何看他?士林会如何议论?
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?可皇帝的金口已开,目光灼灼,不容置疑。
胡广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,也只能强压下去,脸上勉强维持着恭敬,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一旁茶案边,取杯、斟茶,然后将那杯温热的茶水,端到了朱瞻壑面前的小几上,整个过程,他的脸色都黑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杨士奇、金幼孜、杨荣三人见状,也是交换了一个充满惊疑的眼神。皇上对这汉王世子的态度,实在太反常了!早朝破格赐座已是罕见,单独留膳更显殊遇,如今竟直接将其带入内阁重地,还如此殷切期待他的“见解”?
这个在文华殿总是神游物外、被太傅评为“不用心”的少年,能有什么惊人之语,值得皇上如此大动干戈,甚至不惜让首辅亲自侍茶?
朱瞻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胡广难看的脸色和其他人探究的目光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端起那杯茶,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,然后放下,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认真、甚至带着点孩童般回忆往事的表情,开口道。
“皇祖父,孙儿这法子……其实是……是从孙儿小时候的一件糗事想起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努力回忆。
“孙儿记得,小时候最怕娘亲责罚。娘亲罚孙儿,从不打骂,就是……就是把孙儿关进书房,让孙儿读书。”
读书?这跟火烧眉毛的交趾民变有何关系?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昨夜在“天命推演盘”的模拟梦境中,他亲眼所见,朱瞻壑在山东用的是给百姓分田地、惩豪强、安民心的实实在在手段,可没提过半个“罚”字,更没让百姓去读什么书,反倒是让百姓因利而聚,隐隐与朝廷对抗。
这小子现在突然提起被罚读书的童年往事,是何用意?
杨士奇、金幼孜、杨荣、乃至刚放下茶壶的胡广,也都听得云里雾里,面面相觑,完全不明白这前言不搭后语的“法子”究竟想表达什么。
朱棣耐着性子,顺着他的话追问。
“读书?这‘罚’……与交趾之乱,有何关联?”
朱瞻壑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一种“这道理很简单啊”的神情,声音也拔高了些,带着点自以为是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