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一种名为“自我”的概念,正在被蛮横地、粗暴地从名为“库赞”的容器中撕扯出来。
肉体的溶解只是表象,意识的剥离才是真正的酷刑。
他看见了无数张哀嚎的脸,听见了亿万个绝望的尖叫,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混乱而又统一的意志,一个由纯粹痛苦构筑的集体大脑。
而现在,它要将他,也变成其中的一部分。
“库赞!”
艾斯德斯的声音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一道惊雷,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猛地拽回了现实。
剧痛。
恐惧。
还有……正在被抹除的存在感。
青雉的脸上,交织着一个生命体所能承受的、最极端的情绪。
但他是海军大将。
是守护在平民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见过太多死亡,也制造过太多死亡。
在这一刻,青-雉-库-赞,展现出了他身为最高战力,那份冰封大海般的冷酷与决绝。
迷茫的瞳孔在一秒内重新聚焦,凝聚成一点极致的清明。
没有临死的咆哮,没有不甘的怒吼。
只有濒死野兽般的沉静与果断。
“冰河时代。”
他轻声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蕴含着冻结一切的意志。
森然的寒气不再凝聚成任何具体形态的武器,而是在他的右掌中压缩、再压缩,最终化为一片薄如蝉翼,边缘却闪烁着绝对零度寒光的纯粹冰刃。
这不是为了攻击敌人。
这是为了……攻击自己。
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那条正在变成一滩蠕动胶质的左腿。
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了大腿根部,与躯干连接的最后一片完好区域。
手起。
刃落!
“噗——!”
一道血泉冲天而起。
滚烫的、属于人类的鲜血,在半空中就瞬间凝固成无数细小的冰晶,随即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融化。
它们甚至没能落到地面。
地板上,那些闻到血腥味而疯狂汇聚过来的猩红肉泥,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嘴,在空中就将那些血液吸食殆尽,一滴不剩。
青雉失去了平衡,高大的身躯向侧面倒去。
“砰!”
他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走廊地板上,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按住大腿那狰狞的断口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让他毕生无法忘怀,甚至在噩梦中都会反复重现的恐怖一幕。
那被冰刃切割得无比平滑的断口处,没有喷涌出更多的血液。
取而代之的,是几根细小的,蠕动着的,顶端泛着不祥红光的肉芽,已经从断裂的肌肉纤维与神经组织里钻了出来。
它们在空中神经质地抽搐、摇摆。
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。
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
它们不是在治愈。
它们是在……夺回。
Reclaiming。
这具身体,已经被“它”视为了所有物。
“别在那发呆了,快走!”
青雉咬碎了后槽牙,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他用仅剩的右手猛地按在断腿处,刺骨的寒气疯狂涌出,将那些刚刚探出头的肉芽连同整个创口,一同封进了一层厚厚的坚冰之中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冰层之下,那些肉芽仍在不甘地蠕动,撞击着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青雉的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西装。
他用冰在地面上凝结出一根简易的支柱,靠着一条腿和这根冰柱,挣扎着,想要从地上站起来。
艾斯德斯眼中的震撼终于化为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她一把抓起青雉的臂膀,没有丝毫怜悯的动作,粗暴地将这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甩到了自己的肩上。
作为统领百万大军的将军,她从不怜悯弱者。
但此刻,这个断去一腿,却依旧选择战斗的男人,赢得了她的尊重。
他是一个合格的盟友。
“抓稳了!”
她低喝一声,脚下发力,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,朝着走廊深处狂奔而去。
【左转。】
【直行一百米。】
【目标位于前方三十米处,金属门。】
楚玄那不带任何感情的、冰冷的导航声,在两人脑海中接连响起。
身后,是地狱。
那猩红的肉泥潮水已经不再是“流淌”,而是“奔涌”。
它们汇聚在一起,交织、融合,形成了一堵高达数米,布满了痛苦人脸与挥舞手臂的血肉高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