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青一声叹息落下。
仿佛一个无声的指令。
整个天机楼,那苍凉而低沉的箫声,骤然回荡,如泣如诉。
天穹之上,那映照着广陵江畔神迹的金榜画面,光芒开始消散。
那摧城撼国的无上剑意,那染红江滩的铁血煞气,都在这箫声中,一点点褪去色彩。
最终,整个天幕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铅灰色,凄冷,压抑,不带一丝温度。
不再有万马奔腾。
不再有剑气摧城。
画面流转,最终定格在一座破败的古宅。
院墙斑驳,蛛网暗结,唯有角落里一株老桃树,不知为何,开得异常繁盛。
桃花树下。
一名绿衣女子亭亭玉立,青丝如瀑,随风微动。
她的容貌堪称绝世,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傲与决绝,仿佛这世间万物,皆不入她眼。
她,便是酆都绿袍儿。
那个时代,与年轻剑神李淳罡齐名的,最惊才绝艳的奇女子。
画面开始流动。
不再是宏大的叙事,而是一幕幕零碎的剪影。
他们曾并肩立于山巅,看那落日熔金,将云海染成壮丽的橘红。
也曾于月下仗剑,剑光与月色交织,分不清是剑气更冷,还是月华更寒。
那是两个同样骄傲,同样站在时代顶峰的天才。
他们的相遇,本该是江湖最美的佳话。
然而,画面中的那个年轻人,那个风华正茂的李淳罡,他的眼中只有一种东西。
是剑。
是那柄名为木马牛的古剑。
是他心中那遥不可及,却又势在必得的,陆地神仙之上的天门。
他不懂情爱。
更不懂得,如何去珍惜眼前人。
他将所有的温柔,都错付给了手中那三尺青锋。
于是,误会滋生,隔阂渐长。
两个都要强到骨子里的人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最终,画面破碎,重组。
两人走向了那场宿命般的对决。
那是天机阁都无法完全还原,只能捕捉其神髓的,一幕凄美到极致的场景。
大雨滂沱。
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大地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
年轻的李淳罡持着木马牛,站在泥泞之中,周身剑气森然,将落下的雨滴尽数绞碎成雾。
他的眼神,专注到了极点。
在他的对面,绿袍儿静静地看着他。
雨水早已湿透了她的绿裙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,可她浑不在意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。
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,有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的这个男人,他的剑道,已经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隘。
只差一步。
只差最后一步,便能勘破凡胎,迈入真正的剑仙之境。
而这一步,需要斩断的,是这世间最深的牵挂。
若是他能亲手杀死这世间最在乎的人,或许,便能彻底断情绝爱,以无情之剑,开无上天门。
所以。
当李淳罡那凝聚了毕生剑意的一剑,挟着洞穿天地的气势,直刺而来的时候。
绿袍儿没有躲。
她甚至放弃了所有抵抗,散去了全身的护体真气。
在那冰冷无情的剑锋即将触及她身体的一刹那。
她笑了。
迎着那柄她曾无数次为之擦拭的木马牛,向前,轻轻地,迈了一步。
噗呲。
一声轻响,被淹没在狂暴的雨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