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的画面,并未在李淳罡那一声绝望的嘶吼中停歇。
光影流转,画面还在继续。
只是那色调,却比之前任何一个片段,都要来得更加灰暗,更加沉重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那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,无光的日子。
一段属于剑神的,枯萎的岁月。
绿袍儿死后,李淳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神魂。
曾经那一道横贯天地,如大江大河般奔涌不息的无匹剑气,就在那一夜之间,彻底干涸,枯萎了。
画面中,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衫剑客。
只有一个身形萧索,眼神空洞的男人,抱着那柄已经生锈,甚至剑身都出现了裂纹的木马牛,在大雪纷飞的荒原上,踽踽独行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落在他发间,他毫无反应。
他的境界,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下跌。
那扇他一剑叩开的天门,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他与天地的感应。
陆地神仙境,跌落。
他成了天象。
可他的心已死,剑意已碎,连维系天象境的根本都不复存在。
天象境,再跌。
最终,他堪堪停在了指玄境。
从云端跌落尘埃,不过短短数月。
他在漫无目的的路途中,遇到了一位离阳江湖的另一座丰碑——龙虎山,齐玄帧。
那是一个仙风道骨,眼眸中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生灭至理的道门真人。
两人于大雪封山的山巅,坐而论道。
这本该是两座武学巅峰的璀璨交锋,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古盛事。
然而,画面中的景象,却是一面倒的碾压。
齐玄帧口含天宪,言出法随。
他所讲述的道,浩瀚,磅礴,构建出一个完美无缺,循环往复的大道世界。
而心神已然破碎的李淳罡,在那片宏大的理论面前,竟连维持自己最根本的剑道,都做不到。
他的剑道,是守护。
可他连最想守护的人都亲手葬送。
他的剑道,是登峰。
可他叩开天门,换来的却是此生最大的悔恨与无力。
他第一次,对自己手中的剑,产生了怀疑。
我的剑,到底是为了什么?
这个问题,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,在他的识海中轰然炸响,将他那本就布满裂痕的剑心,彻底震成了齑粉。
齐玄帧乘仙鹤而去,羽化登仙,为这段论道画上了一个传说般的句号。
李淳罡却在下山途中,遇到了他曾经的一位宿敌。
一个他全盛时期,只需一根枯枝,一招半式,便能轻易碾杀的手下败将。
若是以前,那人见到他,只会绕道而行。
可现在,对方的眼中,燃烧着复仇与贪婪的火焰。
那一战,打得惨烈无比。
李淳罡的剑,不再有灵性,不再有锋芒,只剩下最基础的招式和本能。
他最终没能斩杀对手。
代价是,他的右臂,被对方的兵器生生斩断。
鲜血,染红了皑皑白雪。
那只曾经握着木马牛,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手,永远地离开了他。
一代剑神,自此,彻底陨落。
画面骤然一转。
镜头拉高,越过山川河流,最终定格在北凉王府。
那是一座幽深而阴冷的九层塔楼——听潮亭。
镜头穿过层层书架,不断下沉,下沉,再下沉。
光线越来越暗。
空气越来越潮湿。
最终,在听潮亭最黑暗、最阴冷、最不见天日的地底。
一个断了一臂的老头,身上胡乱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羊皮裘,就那么席卷着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草席,蜷缩在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