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边,是堆积如山的书卷。
他每天只做两件事。
看书。
然后,发呆。
时间在他的世界里,失去了意义。
日升月落,春去秋来。
他只是在这里,活着,或者说,只是没有死去。
这一待,就是整整二十年。
他不问世事。
不理江湖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在黑暗中苟延残喘,形容邋遢,甚至有些疯疯癫癫的糟老头,就是当年那个一袭青衫,一柄木剑,便压得整个江湖都抬不起头的绝代剑神。
看到这里,天机楼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之前所有对李淳罡那落魄形象的嘲笑、不解、讥讽,此时此刻,全部化为了沉甸甸的心酸与无奈。
那不是嘲笑。
那是对英雄末路的,最无言的悲哀。
大明王朝的角落。
白衣胜雪的剑客西门吹雪,那只握剑的手,青筋暴起。
剑鞘中的长剑,发出一声轻微的,悲鸣般的颤音。
他在问自己。
他的道,是诚于剑。
为了剑,他可以舍弃一切。
可若是易地而处。
若是有一天,为了追求那至高无上的剑道,他无意中,失手杀死了孙秀青。
他,是否也能承受得住这种心碎神离的痛苦?
他的剑心,是否也会在那一瞬间,轰然崩塌?
他是否,也会变成一个只能在黑暗中等死,用余生来惩罚自己的废人?
他没有答案。
他甚至,不敢去想那个答案。
另一边,徐凤年那双桃花眼,早已是通红一片。
血丝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眼球。
他以前只觉得这老头古怪,抠门,为老不尊。
他现在才终于明白。
那整天笑嘻嘻,抠脚挖鼻孔,一副没心没肺模样的背后,究竟埋藏着多深,多沉,多痛的绝望。
老头……
徐凤年嘴唇翕动,下意识地想伸出手,去拍一拍那个此刻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给他一点安慰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可他的手伸到一半,却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忽然觉得,任何安慰的言语,任何同情的举动,在这样一份沉重了整整一甲子的痛苦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可笑,甚至是一种亵渎。
他缓缓地,收回了手。
就在此时,天幕之上,那金榜画面的光芒,如同燃尽的烛火,缓缓散去。
原本笼罩在整个天机楼上空的浩瀚异象,也随之逐渐收敛。
九楼之上。
苏长青依旧负手立于窗前,他那淡漠的目光,扫过楼内神情各异的芸芸众生。
最后。
他的视线,仿佛化作了一道实质的光。
一道聚光灯。
一道将所有秘密都无情照亮的审判之光。
所有的焦点,所有的光芒,所有残存的震撼与悲戚,都随着他的目光,汇聚向了大厅角落里,那个最不起眼,最被人忽视的位置。
刷——!
全场数千名江湖高手,来自九州各地的顶尖强者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。
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数千道目光,或震惊,或同情,或敬畏,或惋惜……尽数投向了那个身披羊皮裘,蜷缩在桌边的独臂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