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青的话音仿佛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却不是碧波,而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熔岩。
大厅之内,那份因见证神迹而生的感动与敬畏,在“机缘”二字的引诱下,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扭曲、变质,最终化作了滚烫的、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灼热竞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汗水与野心的味道。
无数双眼睛里,血丝正在悄然蔓延,瞳孔深处倒映着九楼之上那道闲适的身影,光芒闪烁,不再是仰望神明,而是盯紧猎物。
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有一头猛兽在体内咆哮,即将挣脱名为“规则”的牢笼。
他们紧握着拳头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他们摩挲着腰间的兵器,冰冷的触感非但没能让他们冷静,反而激起了更原始的嗜血冲动。
机缘!
这是何等诱人的字眼!
在场的,哪一个不是刀口舔血、从尸山骨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?他们比谁都清楚,一步登天的机会,往往只在生死一线之间。
然而,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下,总有一些更为阴冷、更为决绝的暗流,早已按捺不住。
几名在江湖上颇有声望的豪客,刚刚整理好衣袍,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上前,用毕生所学构筑最能打动人心的言辞。
就在此刻。
嗡!
一声极不和谐的颤音,突兀地刺入所有人的耳膜。
它不是来自任何乐器,而是杀意浓烈到极致,引得空间本身发出的悲鸣。
三道阴冷至极的杀机,如同三根淬毒的冰锥,毫无征兆地从大厅不起眼的角落里爆发,瞬间洞穿了现场灼热的氛围。
那股寒意,让所有人的贪婪与狂热都为之一滞。
找死!
伴随着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喝,三条黑色的鬼影动了。
他们不是走,不是冲,而是如同三道被无形巨弓射出的箭矢,以一种完全无视物理规则的姿态,撕裂空气,径直射向九楼之上,那道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的身影。
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,只有纯粹的、为了杀戮而生的效率。
快!
快到极致!
快到在场九成九的人,视网膜上只来得及捕捉到三道模糊的残影。
“那是……罗网!”
人群中,一名来自大秦的官员失声惊呼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认得那鬼魅般的身法,更认得那为首之人身上一闪而过的、代表着“天字一等”的狰狞面具。
“还有两个……是西域魔教的顶尖强者!我曾见过他们的画像!”
另一侧,有见多识广的正道名宿声音发颤。
大宗师!
足足三位大宗师!
甚至,他们身上的气机鼓荡,隐约已经触碰到了那道分隔人与仙的门槛——天象境的边缘!
疯了!
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他们竟然真的敢在天机楼内,对这位如同神明般的主人动手?
但下一秒,一股冰冷的“理解”又从他们心底升起。
这位苏楼主固然神秘莫测,手段通天,但刚刚复活死人,逆转生死,此等神迹,必然消耗极大!
此刻,或许正是他最为虚弱的时候。
趁你病,要你命!
若是能趁此机会将其生擒,拷问出复活至宝的秘密……
又或者,哪怕只是夺走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件宝物……
那便是足以让一个王朝都为之疯狂的通天造化!
巨大的风险背后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诱惑。
这三名杀手,赌的就是这一线生机!
“快看!有人要强抢宝物!”
“罗网的人!他们难道不怕楼主降下神罚吗?”
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,贪婪被惊骇所取代。
徐凤年脸色剧变,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春雷刀的刀柄上,一股拔刀的冲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然而,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,九楼之上的苏长青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仿佛那三位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宗师,只是三只不值一提的蚊蝇。
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端着那杯清茶,甚至还有闲暇,对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找死。
这两个字,轻飘飘地在大厅内响起。
却不是来自九楼。
而是来自楼下。
那个刚刚还牵着绿袍儿的手,满脸温柔笑意,像个邻家老翁的李淳罡,猛然转过了头。
只是一转头。
整个大厅的温度,骤然下降了数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