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学会了如何笨拙地拿起针线,在寒冷的冬夜里,一针一线地缝补那件早已破旧的狐裘。”
烛火下,针尖刺破了他的指腹,一滴血珠渗出,他却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将手指含进嘴里,继续那生疏的缝补。
“他学会了如何微笑着,去原谅那些曾经背叛他、诅咒他、甚至想置他于死地的人。”
画面里,他路过一座城镇,听到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着“剑神李相夷”的狂妄自大与最终的惨淡下场,他只是坐在角落,安静地喝着自己的粗茶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“他学会了原谅全世界……”
苏长青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“唯独忘记了……如何放过他自己。”
轰!
这最后一句,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天机楼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全场死寂。
针落可闻。
先前那滔天的怒火与咒骂,此刻全都化作了冰冷的悲伤,堵在每个人的喉咙里,让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种巨大的,从云端跌落尘埃的落差感,比之前看到剑神李淳罡境界跌落,困于听潮亭二十年,更让人感到心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
李淳罡的落魄,是他为了一句“剑来”,为了心中挚爱绿袍儿,甘愿画地为牢。那是他自己的选择,是一种虽憾无悔的悲壮。
可李相夷呢?
他什么都没做错。
他是被这个世界,被他最信任的兄弟,被他最深爱的女人,联手从背后捅了一刀,然后被硬生生推下了神坛。
无数成名已久的江湖豪杰,此刻只觉得鼻头阵阵发酸。
更有一些在刀口上舔血、杀人都不眨眼的汉子,竟忍不住抬手,狠狠揉了揉自己早已泛红的眼眶。
这不是瞬间的利刃穿心。
这是一种用钝刀子,一刀一刀,慢慢割了十年血肉的酷刑。
那种痛楚,穿透了金榜画卷,穿透了时空,直抵每一个旁观者的灵魂深处。
角落里,一直沉默不语的西门吹雪,端坐的身形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
他的目光,死死锁住画卷中那个蹲在冰冷的河边,洗着萝卜的李莲花。
那动作,熟练得令人心碎。
他感觉到,自己那颗早已坚如万古寒铁的剑心,正在微微颤动。
西门吹雪在心中自问。
如果是我,如果我身中奇毒,被挚友与爱人双重背叛,从万人敬仰的神坛跌落,变得一无所有……
我能活下来吗?
能活成这般温润如水,敛尽锋芒的样子吗?
一个清晰的答案,在他的脑海中浮现。
不能。
他的世界里,只有剑。
绝境之下,他只会杀人,或者被杀。
绝无第三种可能。
而李莲花……
这个叫李莲花的男人,他竟然选择了一条比死更艰难,更需要勇气的路。
活着。
在另一个角落。
方多病早已哭得泣不成声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看着画卷里,那个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,平静地与当铺掌柜讨价还价的李莲花。
再转过头,看看身边这个正皱着眉头,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流鼻涕的“江湖骗子”。
两个身影,在他的泪眼中,缓缓重叠。
方多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,然后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疼。
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