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多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,然后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疼。
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压抑的、如同小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狼狈不堪。
天机楼内,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仍在蔓延。
先前因李相夷的“狂妄”而生的怒火,早已被这十年慢刀割肉的酷刑焚烧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,堵住每个人的胸膛。
没有人再去看方多病,没有人有心情去嘲笑这个年轻人的失态。
因为他们每一个人,都感觉到了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。
那是一种看着一个璀璨如太阳般的人物,被生生折断了双翼,碾碎了傲骨,然后被弃置于最阴暗泥泞的角落,慢慢腐烂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片沉重的悲伤之中,天道金榜的画面,再变。
这一次,镜头没有对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,而是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微小,却又无比日常的细节。
那是李莲花日常服药的场景。
破旧的莲花楼一角,一个简陋的药炉上“咕嘟”着漆黑的药汁,散发出的气味,不仅仅是苦,更带着一种草木腐朽的焦糊与腥气,闻之欲呕。
李莲花就坐在那炉边,端着一碗粘稠如墨的汤药。
他的手很稳,可当那碗沿触碰到嘴唇时,他整个人的身体却有了瞬间的僵硬。
他闭上眼。
然后,仰头,吞咽。
每一次喉结的滚动,都显得无比艰难。
众人能清晰地看到,他那苍白的额角,有青筋在微微抽动。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,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,从他的脊椎一路向上,窜过他的四肢百骸。
那是身体对于极致苦涩的本能抗拒。
终于,一碗药尽。
他放下空碗,胸口剧烈地起伏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嘴唇甚至都失去了血色。
可就在下一秒。
他像是变戏法一样,从那洗得发白的布兜里,摸索了一下。
一枚亮晶晶的,用最粗糙的糖浆凝结而成的廉价糖球,被他捻了出来,塞进了嘴里。
那一瞬间。
随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了下来。
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孩童般的,纯粹的满足。
仿佛那不是一颗一文钱就能买到好几颗的劣质糖球,而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灵丹妙药。
苏长青那充满磁性的声音,就在此刻,如同幽魂般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悠悠响起。
“为何要吃糖?”
这一问,让无数人的心脏猛地一揪。
“因为他的生活里,已经没有任何甜味了。”
“因为他过得太苦了,苦到如果不给自己这一点甜,他怕自己……”
苏长青的声音顿住,那一声停顿,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。
“支撑不到找回师兄尸骨的那一天。”
轰!
如果说之前的真相是钝刀割肉,那么此刻,就是用淬了毒的盐水,狠狠泼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。
画面陡然一转。
天色晦暗,荒山野岭。
冷风如刀,刮过萧瑟的林间。
李莲花为了救下那些早已与他陌路,甚至对他心怀怨怼的四顾门旧部,在那荒山之中,不惜催动了丹田内那仅存的,维系着他最后生命的一丝真气。
那一刻,碧茶之毒,在他经脉中疯狂引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