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榜的画卷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视角,呈现着他身体内部的崩溃。
他的五感,在迅速剥离。
眼前的世界,开始扭曲、撕裂,色彩如同被打翻的染缸,混作一团,人影变成了模糊的鬼影。
耳边的风声与人声,变得遥远而迟钝,像是隔着一层深水,嗡嗡作响。
大脑被一阵阵眩晕冲击,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跪倒在地,连最简单的思绪都在走向崩溃。
苏长青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碧茶之毒爆发。”
“他不仅要忍受肉体被千刀万剐的折磨,更有可能在清醒之中,一步步变成一个疯子。”
“一个……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痴呆。”
可即便如此。
即便身处这般炼狱。
画面中的李莲花,在面对曾经深爱之人的误解,在面对旧日兄弟的冷漠指责时,他只是温和地,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地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,虚弱,苍白,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然后。
他当着那个正对他怒目而视、满脸戒备的后辈,再一次,从那个破旧的布兜里,掏出了一块糖。
他颤抖着手,将那块糖递了过去。
他说。
“这世间,众生皆苦。”
“能给别人一点甜,也是好的。”
这一幕。
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。
彻底击穿了天机楼内,所有女性侠客最后的一道心理防线。
角落里,阴癸派的圣女绾绾,那个平日里颠倒众生、视男人为玩物的绝代妖女,此刻毫无形象可言,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。
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,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,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崩溃。
“这天下……怎么会有这种傻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着,带着浓重的鼻音,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愤怒。
“呜呜……若是他在我阴癸派,本圣女定要把天下最好的药、最好的蜜糖都捧到他面前!谁敢动他一根汗毛,我便灭谁满门!”
绾绾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那画卷里,将那个瘦弱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身影,抢过来,藏起来,用尽一切手段去保护他。
不仅仅是女子。
大厅中央,一直沉默着的离阳北凉世子徐凤年,此刻猛地闭上了双眼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铁青。
他紧紧地握着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那座陵前的白衣,想起了那些为了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大义,而甘愿赴死的背嵬。
在他看来,这李莲花,从来就不是什么弱者。
他是这个世界上,最温柔的人。
温柔到,哪怕被这个世界捅了千刀万剐,他依然想着用自己那副千疮百孔的身体,去为别人遮挡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寒风。
这种温柔,已经深入骨髓。
甚至……有些愚蠢。
“这种人……本不该是这种凄凉的结局!”
徐凤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那声音里蕴含的怒火,几乎要将这天机楼的穹顶掀翻。
天机楼内,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凉感,在每个人的心中沉淀、发酵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同情,也不是简单的惋惜。
而是一种面对极致的温柔,与极致的残忍之后,所产生的,对这个江湖,对这片天地的巨大质疑与悲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