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且回去,把这些想法写得细些。”薛姨妈终是松了口,却没许任何承诺,“明儿让小厮送到梨香院来。”
送走薛姨妈,赵姨娘攥着帕子直抖:“环儿,你当真敢在薛姨妈面前说这些?要是办砸了……”
“娘,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?”贾环反握住她粗糙的手,掌心的温度让赵姨娘安定了些,“要么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,要么就搏一次。”
当夜,贾环挑着油灯写方案,窗纸映出他伏案的身影,倒比寻常读书郎还要专注。正算着染布的成本,院门外传来轻叩,伴着彩霞柔婉的声音:“环三爷,夫人让我送点心来。”
贾环笔尖一顿。王夫人的动作倒是快。他开门时,正见彩霞端着桂花糕,眼波在他桌上的纸页间打转。这丫鬟是王夫人的心腹,此刻来送点心,分明是试探。
“多谢夫人惦记。”贾环侧身让她进来,故意将写着账目的纸推到显眼处,“只是我正算些琐事,怕是无暇享用了。”
彩霞放下碟子,状似无意地瞟着纸上的字:“三爷还会算账?倒是比宝二爷用心些。”她说着便往贾环身边凑了凑,鬓边的珠花几乎要擦过他的衣袖,“其实算账也不难,若是三爷不嫌弃,我倒能帮着看看。”
贾环忽然将算盘往桌上一放,拨得噼啪响:“正要请教姐姐。你看这染一匹布需靛蓝三钱,工钱七分,若是改成素色帕子,一尺能卖两文,一匹布能裁三十尺,除去损耗……”他指尖在算珠上翻飞,语速又快又急,听得彩霞眉头直皱。
“这……这倒复杂。”彩霞哪里懂这些,只觉得头晕脑胀,正想找借口脱身,院外忽然传来婆子的呵斥:“彩霞怎的还在这儿?夫人让你去抄经呢!”
彩霞如蒙大赦,慌忙福了福身便走,连碟子都忘了带走。贾环看着她的背影冷笑,将那碟桂花糕倒进了泔水桶——王夫人的东西,他可不敢碰。
次日清晨,贾环的方案送到了梨香院。薛姨妈正对着账册发愁,见小厮递来纸卷,漫不经心地展开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到后来竟拍着桌案站起身:“这法子……是谁教他的?”
方案里把南疆绸缎庄的弊病剖析得淋漓尽致,连老掌柜们都没发现的库房损耗,都被算得一清二楚。更难得的是那套“会员日”“提成制”,看似离经叛道,细想却全是招揽生意的门道。
“去,把三掌柜叫来。”薛姨妈急声道。三掌柜是薛家老人,最是谨慎,昨日还在抱怨南边的伙计偷懒。她指着方案上“多劳多得”那一条:“你觉得这法子可行?”
三掌柜看了半晌,迟疑道:“让伙计拿提成……怕是不合规矩。但要说卖货,这些法子倒真能试试,南边的姑娘们就爱新鲜样式。”
薛姨妈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宝钗昨夜说的话:“娘,与其守着旧规矩坐吃山空,不如让有本事的人试试。”她咬了咬牙,提笔在方案末尾批了个“准”字,又唤来账房:“支五千两白银,让贾环……即日动身去南疆。”
三日后凌晨,荣国府侧门,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等着。赵姨娘红着眼眶把布包塞进贾环怀里:“这里面有五十两,是娘偷偷攒的,你带着防身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前日听见王夫人的丫鬟说,要让人在南边……给你使绊子。”
贾环心头一凛,握紧了布包:“娘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他上马车时,瞥见梨香院方向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,像是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。
马车驶离荣国府,贾环掀帘回望,朱红大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他从怀中摸出薛姨妈给的路引,指尖划过“南疆”二字,眼中闪过锐光。
前世他能在商战中杀出重围,今生这红楼深宅,又岂能困得住他?
南疆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而荣国府的风,已因这庶子的离去,悄然变了方向。薛姨妈看着贾环远去的马车,忽然对身边的婆子道:“把赵姨娘挪到东厢房去住,月供再加二两。”她要让贾环知道,跟着薛家,绝不会亏了他。
此刻的梨香院正房,薛宝钗临窗坐着,手里捏着贾环写方案时用过的草稿——那是莺儿从废纸堆里捡来的。纸上算珠的印记深深浅浅,倒比寻常公子的字多了几分踏实。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,轻声道:“这个贾环,倒不像府里人说的那般不堪。”
而西跨院的王夫人,听着彩霞回禀贾环已离府,捏碎了手中的茶盏:“一个庶子也想翻天?去,告诉南边的人,按原计划办。”
南疆的风,吹起了绸缎庄的旧旗。贾环站在积灰的库房前,看着满架的厚布,忽然笑了。他身后跟着的三掌柜一脸忐忑,却见贾环转身道:“先烧三锅热水,把这些布都浸了,咱们染出今年南疆最时兴的月白色。”
阳光穿过库房的窗棂,照在少年挺直的背影上,竟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。红楼的故事,从这一刻起,有了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