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笼暗悬催急命暗梗难除困朱楼
宝玉被镇国公府“请”了去,已是三日未归。一道冷冽刺骨的口信儿,倒先一步传进了荣国府——王爷要贾家拿出重金,赔偿王府的折损;更令人胆寒的是,口信里藏着致命的话头:若贾家不愿痛痛快快地掏银子,便要罗织“宝玉色胆包天,勾引王府姬妾”的罪名。府中已有姬妾松口,愿出面作证,人证物证俱全,只待王爷一声令下,便要将这桩丑事捅到御前。
这一番威胁,恰似晴天里一个霹雳,瞬间将荣国府搅得上下人等心胆俱裂。二房里更是乱作一团,人心惶惶。贾母枯坐在荣庆堂的宝座上,往日里护短的锐气竟被磨得一丝不剩,只剩满心无计可施的焦灼。她手里捻着佛珠,檀木珠子被攥得咯吱作响,几乎要裂开来。一边急命人去托当年的老姐妹斡旋,一边眼巴巴望着门外,一声声地长吁短叹,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愈发显目,透着几分风烛残年的凄凉。王夫人更是如霜打的茄子、雷惊的蛤蟆,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如纸,连哭都要忍着体面,只用帕子死死捂着嘴,肩头一抽一抽地无声哽咽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我的宝玉可怎么好啊……”
最是痛苦难当的,莫过于贾政。他本就因贾母往日的溺爱护短,在官场受尽同僚排挤,如今宝玉闹出这等惊天丑闻,更是雪上加霜。皇帝虽未明着降罪,可先前公开维护黛玉的谕旨,早已明晃晃昭示着对贾家侵占黛玉遗产的不满,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的。内忧外患夹击之下,贾家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,分了多路人马四处奔走游说。贾政跑遍了官场同僚的府邸,门槛都快踏破了,却屡屡吃闭门羹,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;贾赦找遍了往日厮混的纨绔子弟,只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,没一个肯真心出力;贾母也托了几位皇亲旧友,却连镇国公府的边儿都没摸到。
所有压力,最终都聚焦到“王夫人求薛姨妈”这唯一的突破口上。薛家是皇商巨头,人脉广布,上通官府,下连市井,家底又雄厚,既能承担王爷要求的天价补偿,又可能凭着多年的商界交情,在镇国公府面前说上话,成了当下最靠谱的救命稻草。走投无路的王夫人,只能硬着头皮往薛府赶。临行前,她特意换了身素净体面的衣裳,对着镜子理了又理鬓发,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登车。车轱辘滚动的声响,一声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,沉甸甸的。
刚踏进暖香坞,一股清雅的茶香便扑面而来。薛姨妈正陪着王熙凤临窗品茶,两人相谈甚欢,笑语融融,竟像是全然不知荣国府的滔天祸事。看见王夫人进来,薛姨妈立刻笑着起身迎客,语气热络得仿佛亲姐妹一般:“姐姐可算来了!前几日还念叨着你,怎么这阵儿才得空过来?快坐快坐,凤丫头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你尝尝鲜。”一边说,一边亲热地拉着王夫人的手往客座让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王熙凤,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王熙凤也跟着起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,既不失客人的分寸,也没有半分昔日侄媳的谦卑,只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:“王夫人安好。许久不见,您倒还是这般沉得住气——换作旁人,家里出了这么大的‘喜事’,怕是早就坐不住了。”她穿着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锦裙,发髻上插着一支小巧的珍珠钗,素净中透着雅致。说话时语气平淡,可“喜事”二字却咬得极重,分明是在说风凉话,眼底的讥讽藏都藏不住。
这是自王熙凤被休弃后,姑侄俩的第一次照面。昔日里,王夫人是婆家长辈,是王熙凤需仰视讨好的主子;如今,王熙凤是薛姨妈的座上宾,王夫人是有求于人的外客,身份早已悄然反转。再加上这句暗讽,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心里又气又堵,却只能强撑着体面,挤出一抹僵硬的笑:“凤丫头说笑了,家里不过是些琐碎事,劳你挂心了。”
坐下后,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指尖却忍不住发颤。她想尽快切入正题,可看着王熙凤坐在一旁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宝玉那档子事,实在丢人又不光彩,尤其是“勾引姬妾”的威胁,若是被王熙凤听了去,以她对贾家的怨恨,指不定会添油加醋传到哪里,让贾家更无颜面存世。
薛姨妈何等精明,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,却故意不接茬,反倒拉着王夫人聊起家常:“姐姐近来身子可好?府里的孩子们都还听话罢?前几日听说迎春丫头的亲事有了眉目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她明知道迎春的亲事已因宝玉的丑闻告急,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,分明是在变相打岔,拿捏着王夫人的软肋。
王夫人心里急得像火烧,却只能顺着话头应付:“托福,都还安好。迎春的亲事……还在商议着。”说到这里,她话锋一转,试探着看向薛姨妈,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恳求:“妹妹,今日来,是有件要紧事想跟你私下商议,关乎贾家的颜面,还望妹妹能帮衬一把。”她说着,眼神往王熙凤那边瞟了瞟,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薛姨妈却像没看懂似的,笑着转头对王熙凤道:“凤丫头,你看姐姐跟我还见外呢!什么要紧事,还不能当着你的面说?你从前在荣府管家,见识广,宝玉那孩子又是你看着长大的,说不定还能帮着出出主意呢。”
王熙凤立刻会意,浅笑着附和,话却句句戳心:“姨妈说得是。王夫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——反正京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,您就算藏着掖着,也堵不住旁人的嘴。再说了,宝玉兄弟素来金贵,能让人家硬生生留在府里‘做客’,想来是闯了天大的祸,怕是……比当年我‘擅权克扣’的罪名,要严重多了吧?”她故意提起自己被休的旧事,既是暗讽贾家当年的凉薄,也是在作梗,提醒王夫人今日求人的窘迫处境。
王夫人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没了退路,心里又气又无奈。她想让王熙凤回避,可薛姨妈是主人,她一个有求于人者,哪里有资格提要求?只能咬着牙,含糊其辞地说道:“是宝玉那孩子,一时糊涂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,如今被人扣在府里,对方还逼着要个说法。妹妹人脉广、家底厚,能不能帮着斡旋一二?只要能让那孩子平安回来,贾家感激不尽,该有的礼数绝不含糊。”
她刻意避开“镇国公”“补偿”“姬妾”等关键字眼,只敢用“招惹不该招惹的人”“要个说法”含糊带过,既怕丢人现眼,又怕王熙凤听出破绽,再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。更要紧的是,宝钗与黛玉皆是贾府属意的宝玉婚配人选,此事若牵连到二人清誉,贾府更是万劫不复,是以阖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,守口如瓶,半个字也不敢往外泄露。
可王熙凤何等敏锐,立刻捕捉到了“被人留在府里”“要个说法”的深意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故意曲解道:“‘礼数’?王夫人这话说得轻巧。对方既敢留着宝玉兄弟,想来身份不一般,要的‘说法’怕是少不了真金白银铺路。姨妈若是要帮这个忙,少不得要动用多年的人脉人情,甚至可能得罪人——薛家虽是皇商,可这些年生意也不好做,总不能让姨妈白忙活一场,还得担风险吧?”她一边说,一边看向薛姨妈,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:要帮忙可以,必须拿好处来换。
薛姨妈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,狮子大开口地抬价:“凤丫头说得在理。姐姐,不是我不肯帮忙,只是这事儿确实棘手。镇国公府那样的门第,可不是轻易能说上话的,打点上下、疏通关系,哪一样不需要花钱?再者,我也得掂量掂量,这忙帮了,会不会给薛家惹来麻烦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要求:“不过,若是贾家能拿出足够的诚意——比如,把当年凤丫头的嫁妆原封不动还回来,再添上一笔辛苦费,我也愿意为了姐姐,冒险一试。”
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,没想到她们竟直接提起了王熙凤的嫁妆。这无疑是要贾家打自己的脸,承认当年的薄情寡义。可事到如今,宝玉的安危要紧,贾家的颜面早已顾不上太多。她刚想开口答应,王熙凤又补了一句风凉话,字字诛心:“王夫人可得想清楚了,当年你们弃我如敝履,如今为了宝玉,却要巴巴地送银子、还嫁妆,这般‘厚此薄彼’,怕是会让旁人笑话贾家‘只见嫡子,不顾旁支’吧?”
这话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在王夫人心上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可她只能咬着牙,红着眼眶点头:“妹妹放心,诚意定然少不了!凤丫头的嫁妆,我回去就让人清点送还,该出的银钱、该欠的人情,贾家都认!只要能救宝玉,什么都好说!”
王熙凤看着王夫人被逼到绝境却不得不忍辱负重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。昔日贾家欠她的,如今总算能一点点讨回来了。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保持着客人的分寸,把话语权交还给薛姨妈。
薛姨妈见王夫人松了口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姐姐既然这么说,那我便尽力一试。我这就让人去联络镇国公府的长史官,探探口风,看看他们到底要多少补偿,有什么具体要求。只是姐姐也得有个心理准备,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,后续需要的银钱人情,还得劳烦贾家多费心。”
“多谢妹妹!大恩不言谢,贾家日后定当报答!”王夫人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多留,生怕王熙凤再说出什么难堪的话,寒暄两句便匆匆告辞。走出薛府时,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,华贵的衣料黏在身上,说不出的狼狈。
暖香坞里依旧茶香袅袅,王熙凤与薛姨妈相视一眼,眼底都闪过一丝默契的算计。“姨妈,您说贾家这次能拿出多少银子?”王熙凤浅笑着问道,指尖轻轻划过茶盏的边缘。
薛姨妈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狠厉:“放心,饿不死咱们。宝玉是贾家的命根子,他们就算砸锅卖铁,也得把好处送上门来——咱们只需坐着等,就能捞到不少实惠,还能帮你出一口恶气,何乐而不为?”
王熙凤闻言,嘴角的笑意越发冷冽,她抬手唤来平儿,附耳低语几句,平儿眼神一亮,匆匆退下。待平儿走后,她才慢悠悠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鸷的得意:“姨妈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银子固然好,可终究是身外之物,要我说,最诛心的法子,是断了贾家的根。”
薛姨妈挑眉:“哦?凤丫头还有更妙的计策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王熙凤指尖轻点桌面,字字透着狠辣,“贾家如今还想捂着盖子,生怕污了宝钗、黛玉的清誉,好留着宝玉的婚事一线生机。可我偏要让这层窗户纸,捅得稀碎!方才我已让平儿拿了五十两银子,去找城南那落魄的酸腐文人柳麻子——那厮最擅写些秽词艳曲的话本,专爱捕风捉影,添油加醋。我让他照着宝玉这桩丑事,写一本淫词小调,里头把宝玉的丑态描得活灵活现,仿佛亲临其境一般,再暗指贾府门风败坏,子弟荒唐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:“这柳麻子的话本,最受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的人追捧,不出十日,定能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。到那时,宝玉的名声彻底烂了,就算镇国公府放了他,哪家还肯把女儿嫁给他?宝钗姑娘是咱们薛家的人,自然不愁;可那林姑娘,还有贾府的迎春、探春们,怕是要跟着宝玉,被人戳断脊梁骨!”
这番算计,可谓毒辣至极。她深知流言蜚语的厉害,比起真金白银的赔偿,这种污名化的手段,才是真正能把贾府钉在耻辱柱上的杀招。既报了自己被休弃的怨仇,又能彻底瓦解贾府的希望,更能撇清自己——话本出自酸腐文人之手,与她王熙凤毫无干系。
薛姨妈听得连连点头,忍不住赞道:“凤丫头这招,可比姨妈的法子狠多了!这般一来,贾家就算能赎出宝玉,也再无翻身之日了!”
两人相视一笑,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复仇的快意。这场看似热情的寒暄与商议,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。而宝玉的命运,贾家的未来,甚至宝钗、黛玉的清誉,都被裹挟在这层层算计之中,一步步坠入不见底的深渊。